南荒的春日总裹着湿黏的雾气,山林间的瘴气像淡青色的纱,缠在树干与草丛间,连阳光都透得艰难。李文基牵着马站在山道旁,粗布衣衫已被露水打湿,鬓角沾着的草屑里还混着几粒暗红的泥点 —— 那是南荒特有的红壤,沾了就难洗净。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竹屋,炊烟正从简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药香。竹屋前,沈无恙正蹲在土灶旁添柴,青布长衫的袖口卷至小臂,露出的皮肤上沾着些许药汁,侧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沉静。她手里拿着一根枯枝,不时拨弄灶里的炭火,动作娴熟得像在南荒住了许久。
李文基嘴角微微上扬,下意识摸向怀中的竹管 —— 那里面藏着一张叠得极细的麻纸。
沈无恙似乎察觉到了异样,抬头望过来,目光清澈却带着警惕。李文基慌忙侧身躲到树后。他指尖微微颤抖着掏出竹管,取出麻纸。
借着树影的掩护,他快速提笔,墨汁是随身携带的浓缩松烟墨,遇水不化。字迹潦草却清晰:“沈无恙未死,于南荒竹屋行医,瘴气未伤其分毫。七星海棠秘辛恐泄,速做决断。”
写完,他从怀中放出一只灰羽飞鸽,鸽子的腿上绑着麻纸卷。飞鸽振翅,穿过雾气,朝着京都的方向飞去,翅膀掠过枝头的露珠,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痕迹。李文基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转身隐入山林。
与此同时,京都正是春和景明。朱雀大街两旁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成一条香雪小径。谢无咎陪着二公主赵玥走在花下,月白长衫的下摆沾了几片花瓣,衬得他眉目愈发温润。
赵玥手里握着一把描金折扇,扇面上画着春江泛舟图,她不时低头嗅着花香,笑声清脆如铃:“谢太医,你看这海棠开得多好,比去年御花园里的还要艳。”
“公主喜欢,改日我让人折几枝送到府中,插在瓷瓶里,能开上好些日子。” 谢无咎温声应着,目光却有些飘忽。自沈无恙前往南荒,他便再也没有沈无恙的消息。
赵玥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不用啦,折下来就失了生机。我更喜欢这样远远看着,让它们自在地开着。” 她说着,脚步放慢,“前面就是我二哥的府邸了,今日多谢谢太医陪我赏花,改日我让小厨房做你爱吃的杏仁酪,请你过来尝尝。”
谢无咎点头应下,送赵玥至二皇子府门口,看着她走进大门,才转身准备返回太医院。刚走至府侧的回廊,便听见院内传来谈话声,其中一道声音尖锐刻薄,正是萧敬城。
“二皇子殿下放心,沈无恙那丫头,定然是活不成了。南荒的瘴气有多厉害,您是知道的,再加上我让人在她必经之路上设了埋伏,我的属下来报,已经确认二人都死于刀下。” 萧敬城的语气带着得意,像是在炫耀一件大功告成的事。
“哦?萧大人倒是思虑周全。” 二皇子赵钰的声音带着笑意,“只要她死了,当年七星海棠的旧事,就再也没人能翻出来了。父皇那边,有我的‘长生药’顶着,你这边,把太医院打理好,咱们君臣二人,往后便可高枕无忧。”
“殿下英明!” 萧敬城的笑声传来,“那沈无恙也算是个奇才,可惜啊,太不识时务,非要查当年的旧案,这就是自寻死路。”
“是啊,自寻死路……” 赵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谢无咎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 “沈无恙活不成了”“七星海棠旧事”“长生药” 这些字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总觉得,沈无恙绝不会止于此。
巨大的震惊让他失了神,后退时不小心踩空了台阶,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谁在外面?” 萧敬城的声音骤然变得警惕,紧接着,回廊的门被猛地拉开。
谢无咎强忍着膝盖的剧痛,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平静的神色,对着萧敬城拱手行礼:“萧大人,下官路过此处,不小心失了脚,惊扰大人与殿下,还望恕罪。”
萧敬城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谢太医?你怎么会在这里?”
“下官刚送二公主回府,恰巧路过,想着殿下府中海棠开得好,便想多看两眼,没成想竟惊扰了二位。” 谢无咎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时,赵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身上穿着玄色锦袍,腰间系着双鱼玉佩,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谢太医,方才的话,都听见了?”
谢无咎的身体猛地一僵,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低着头,不敢直视赵钰的眼睛,过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下官…… 下官只隐约听到二位大人在谈论海棠花色,其余的,并未听清。”
“哦?是吗?” 赵钰轻笑一声,拍了拍身旁神经紧绷的萧敬城,“萧大人,无妨,让谢太医回去吧。就算他真听见了又如何?在这京都,咱们想让他知道的,他才能知道;不想让他知道的,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萧敬城脸色稍缓,恶狠狠地瞪了谢无咎一眼:“谢太医,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太医院的事够你忙了,赶紧回去吧!”
“是,下官告退。” 谢无咎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开。走出二皇子府的大门,他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沉稳,脚步踉跄着,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跑去。宫人们纷纷侧目,却没人知道,这位素来温润沉稳的谢太医,此刻正心如刀割。
太医院内,柳晷德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 —— 那是李文基从南荒寄来的,用特殊的暗号写成。他指尖摩挲着信纸,脸色淡然。信中说沈无恙未死,还在南荒行医,萧敬城的谋杀并未得逞。
“这丫头,倒是命大。” 柳晷德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谢无咎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满是焦急与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