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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东宫剖白·刀名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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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东宫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将风雪与太监们的脚步声一并隔绝在外。萧既明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额头抵着青砖的凉意,心跳却如擂鼓般震耳欲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这一年的哑巴生涯,他学会了把脊背弯成弓,把呼吸放得比尘埃还轻,把存在感缩成墙角一道模糊的影。可太子赵璟就那样站在阶前,杏黄锦袍的下摆扫过门槛,目光穿透漫天飞雪,精准地钉在他身上,叫出了那个被他深埋进骨血里的名字。

"萧既明。"

不是小哑巴,不是那个没名没姓的乞儿,而是萧既明。萧家的萧,既明复晦的既明。

萧既明的指尖深深抠进掌心,指甲掐入掌心肉的锐痛让他勉强维持清醒。他缓缓直起身,从廊柱后的阴影里走出来。雪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太子赵璟正拾级而下,杏黄锦袍上沾着几片未化的雪瓣,眉眼间已有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凝。赵璟比他大不了两岁,身量却高出半个头,此刻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股属于储君的威压便如实质般扑面而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缚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萧既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一年未语,他的嗓音像是生锈的铜锁,每一个字都带着艰涩的摩擦声。

话未说完,赵璟已走到他面前。太子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掌心温热,力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要是想调查,以我的身份,查一个臣子的家事,还不容易?"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雪下得大不大,可萧既明却从这平淡里听出了惊涛骇浪。臣子的家事——原来在太子眼中,萧敬城不过是个臣子;原来他自以为藏得严严实实的身世,在储君的金印之下,不过是一纸轻飘飘的卷宗。

"进来吧。"赵璟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进书房,"外头冷。"

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金丝楠木案几上摆着一只青玉茶壶,壶嘴还冒着袅袅白汽。赵璟将萧既明按在案前的锦垫上,自己则坐在对面,提起茶壶斟了两杯热茶。茶汤澄碧,是今岁新贡的顾渚紫笋,香气幽微,却压不住萧既明心头翻涌的血腥气。

"你不是和我表达过,你双亲去世,无意流入宫内,被谢太医所收?"赵璟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指尖在杯沿顿了顿,抬眼时目光如炬,"我猜你身世不简单,便叫人查了查宗卷,又寻了几个老宫人问话。没想到,查出来的东西,比孤想的还要有趣。"

萧既明捧起茶盏,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他低头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四肢百骸里透出的寒意:"殿下……查到了什么?"

赵璟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让冷风灌进来些许,吹散了屋内过于浓沉的炭气。窗外是东宫的梅园,几株早梅在雪里绽着零星的红,像溅在素绢上的血点。

"你父亲,萧远衡,天禧三年的进士,殿试时文章做得极好,本该入翰林,却被外放去了工部做个主事。"赵璟的声音混着风雪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你母亲,萧氏贵女,闺名婉容,擅诗词,尤工七律。天禧四年的春闱诗会上,你父亲接住了你母亲从楼上掷下的诗笺——那诗写的是'柳絮飞来片片红',本是险韵,满座才子无人敢接,唯有你父亲对出了'夕阳返照桃花坞'。一句诗,一面缘,从此相识。"

萧既明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玉茶盏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他从未听过这些。母亲在世时,只会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反反复复地说:"你父亲是个好人,是这世上最有才华的人……"却从未提过那首诗,那场诗会,那个接住诗笺的瞬间。

"但你祖父萧老太爷,和你那个好舅舅萧敬城,彼时正巴结着前宰相,想为萧家谋个世袭的爵位。"赵璟转过身,靠在窗棂上,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宰相有个嫡子,生来痴傻,却急需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来遮羞。你祖父看中了这门亲事能带来的权势,便擅自将你母亲许配给了那个傻子。你母亲不肯,与你父亲私奔至城郊的白云观,藏了整整半月。"

萧既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仿佛看见那个画面——年轻的父亲握着母亲的手,在神像前叩首,以为苍天有眼,能成全一双有情人。可现实从来不是话本。

"半月后,你祖父派去的人找到了他们。"赵璟走回案前,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忍,却又不得不继续说,"你母亲被强行抓回萧府,锁进了柴房。你父亲……一个文弱书生,被萧敬城以'历练'为名,塞进了北疆运粮的军伍。那是隆冬腊月,北狄犯边,粮队遭袭,你父亲一个握笔杆子的进士,连刀都提不动,如何能活?"

"战报传回京都,写的是'粮队遇伏,全军覆没'。"赵璟盯着萧既明的眼睛,一字一顿,"但你父亲究竟是不是死在北狄刀下,还是死在自己人的暗箭里,恐怕只有萧敬城知道了。"

茶盏从萧既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金砖上,碎成几片。滚烫的茶汤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眼前一片模糊,不是泪,是血,是十六年前那个雪夜里母亲咳在帕子上的血,是父亲在冰天雪地里被割破的喉管里喷出的血。

"后来呢?"萧既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后来?"赵璟坐回他对面,伸手按住他颤抖的肩膀,"后来你祖父发现你母亲怀孕了。肚子已经显了形,婚自然是结不成了。你祖父一生钻营,眼看爵位成空,急怒攻心,犯了心疾,当场咽了气。"

"萧敬城为了遮掩丑事,对外宣称祖父是病逝,你母亲伤心过度而去。实则……"赵璟顿了顿,掌心下的肩膀瘦骨嶙峋,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实则他将你母亲囚禁在城南的别院里,一关就是五年。你就是在那间漏风的屋子里出生的。你母亲给你取名既明,估计是取自'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可她终究没能保住自己,也没能保住你。"

萧既明闭上眼。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母亲的手,那双曾经能写出"柳絮飞来片片红"的手,后来只剩下嶙峋的骨节和蜡黄的皮肤。母亲总爱抱着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墙外的一方灰白天际,轻声说:"既明,你父亲没有死,他是去为国争光了。等打了胜仗,立了战功,他就会骑着高头大马,来接我们娘俩出去。到时候,我们离开这里,去江南,去有杏花春雨的地方……"

那时候他五岁,已经懂事了。他知道母亲在说梦话,知道墙外永远只有卖炭翁的吆喝和野狗的吠叫。可他从不戳破,只是乖乖地趴在母亲膝头,闻着她身上越来越浓的药味,假装相信那个永远不会来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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