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的晨雾总带着一股腐殖质发酵后的腥甜,像某种巨兽在湿热空气中缓慢吐息。沈无恙坐在竹楼二层的廊檐下,面前摆着一只粗陶药炉,炉膛里的炭火将熄未熄,偶尔爆出一两颗猩红的火星,又迅速被潮湿的雾气吞没。她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机械地扇着风,目光却越过楼下那片望不到头的毒瘴林——那里的树木长得极怪,枝干扭曲如人形,叶片泛着不正常的紫黑色,连栖息的鸟雀都生着三趾,啼叫声像是婴儿夜哭。
此地是璋族腹地,沈无恙来了不过七日,却已深刻体会到师父谢迟当年为何会与这里结下仇怨。璋族人擅蛊,更擅以毒入药,他们信奉的"巫医"与中原医术背道而驰,视人命为蛊皿。师父当年奉皇命来查瘴疫,后又被扣上"私自带兵、扰乱秩序"的罪名。如今她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那些被瘟疫折磨的村民,便知道七星海棠的毒根,远比她想象的扎得更深、更阴毒。
"既来之,则安之。"沈无恙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不免想起了溯澜城。
那个被澜江七十二道弯环抱的水城,春有柳絮飞雪,夏有满池芙蕖,秋有蟹肥菊黄,冬有薄雪覆瓦。她想起潮栅口那株歪脖子老柳树,想起茶棚里伙计端着过桥面跌跌撞撞跑来的模样,想起柳烟渡小院里那棵枇杷树,想起自己女扮男装坐在"药到春回"的褪色布旗下,三指搭脉,听澜江水声悠悠。那时候的日子多简单啊——看一个病,收三文钱,或是半篮鸡蛋、一尾鲜鱼,日落而息,药香伴眠。没有朝堂倾轧,没有七星海棠,没有这满世界的腥风血雨。
溯澜与南荒同属南方,可一个是人间烟火的温柔乡,一个是毒气环绕的修罗场。沈无恙闭上眼,试图在脑海中描摹溯澜的街巷:青石板路该是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茶棚的布帘该是沾着油香的,茶棚伙计……可那些画面却像是被一层越来越浓的白雾裹住,轮廓模糊,色彩褪尽,连声音都遥远得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她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
不对。她刚才明明能想起茶棚伙计的脸,可此刻再去回想,那张脸竟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唯剩一个抽象概念。她拼命去抓那些记忆,像伸手去捞水中月,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冷的虚无。溯澜的枇杷树,她记得树下埋着忘忧草,可树长什么样?叶子是圆是尖?她竟答不上来了。
后背一阵刺骨的凉意攀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后脑。沈无恙的手开始发抖,蒲扇"啪"地掉在地上。
这是忘忧草的副作用。她在铁原以血入药时便该想到的——"欲除七星毒,须以魂饲花",她以为自己只是失了些许无关紧要的过往,却忘了那药性如附骨之疽,早已渗入血脉,正一点点蚕食她的神魂。却不想在这南荒瘴气的催发下,遗忘来得比瘟疫更凶猛。
"不……不能忘……"沈无恙咬紧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还有太多事没做完。七星海棠的母树还在京都某处暗渠里妖异地盛开,二皇子与萧敬城的"长生药"还在戕害无辜,师父谢迟的冤案还未昭雪。她怎能忘?她怎么敢忘?
竹楼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是禾奶奶。那位七十多岁的璋族老人是这场瘟疫里病情最重的患者之一,此刻正躺在底层的竹榻上,高热不退,腕间的海棠印已裂成七瓣,像一张血红的嘴在啃噬她的生命。沈无恙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蒲扇,将那些翻涌的恐惧强行压回心底。
既然一切都已在往前走,那她就得在记忆彻底消退前,把该做的事做完。七星海棠和长生药的祸根要拔,眼前璋族的瘟疫也要破。她沈无恙是药王谷出来的医者,是太医院的左院判,即便有一天忘了自己是谁,只要这双手还能施针,这双眼还能辨药,她就不能见死不救。
她俯身查看炉上的陶罐,里面是今早新采的璋族草药——半边莲、鬼针草、还有她从京都带来的最后半株忘忧草干叶。药液已熬成浓稠的琥珀色,散发出一股辛辣与苦涩交织的气味。沈无恙用木勺搅了搅,看着药材在沸水中翻滚,思绪又沉入方剂的推演中。璋族的瘟疫与铁原的七星海棠毒既有相似之处,又有本质不同——这里的毒更烈,更杂,像是被人刻意培育过的蛊瘴。她需要一味"引子",能将散于经络中的毒邪逼出,可遍翻师父留下的半卷《太医院秘录》,也找不到对症之法。
"若是师父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师父不在,她只能靠自己。
就在这时,身后的竹门被猛地撞开!
沈无恙惊得差点打翻药罐,未及回头,手腕已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那手带着薄茧,力道极大,拽着她就往屋里拖。她只来得及瞥见一抹玄色衣角,闻到那人身上熟悉的、混着雨水与血腥气的味道,便认出了来人。
"十七?"
十七没有回答。他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眼尾那道刀疤绷得紧紧的,拽着沈无恙穿过煮药的灶台,绕过堆满干草药的架子,径直冲向最里间那间存放药材的储藏室。门被他用肩撞开,里头昏暗无光,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漏进些许惨白的天光,照得满屋子的药柜如同沉默的棺木。
进了屋,十七反手将门扣上,这才松开了手。
沈无恙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腕间被捏出的红痕,又抬眼看向十七。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有汗,显然是疾奔而来。她愣了半晌,才问出口:"怎么了?"
十七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尴尬地松开了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要留住方才的触感,又像是被火烫到般迅速收回。他别开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沈无恙蹙眉:"为什么?"
"李文基在这里。"十七上前一步,阴影几乎将沈无恙完全笼罩,"我今日在村西头的毒瘴林边发现了他的行踪,还有二皇子府的暗卫标记。而且你知道的,璋族这两年内乱不断,两派斗得你死我活,这潭水太深……"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脸上,"我们不能再留了。"
沈无恙瞳孔微缩。
李文基。他果然来了。沈无恙的心猛地沉了沉,可那沉坠感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坚硬的东西取代。她看向窗外,竹楼下又传来禾奶奶痛苦的呻吟,那声音像一根细线,勒着她的心脏。
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执拗:"我知道了。"她顿了顿,目光穿过储藏室昏暗的空间,落在那扇映着天光的小窗上,"但我想试试把这瘟疫先破了。禾奶奶……还有这村里十几户人家,都等不起了。就在这多留十日,我一定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