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转身便要往外走。
十七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那身青布长衫被南荒的湿气浸得半透,勾勒出纤细的肩线。他忽然想起铁原疫馆里她割腕取血时的决绝,想起她后脑勺被横梁砸出的伤口,想起她明明怕黑却总要在夜里去查看水井。她总是这样,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千倍万倍。
不能让她留下。李文基既然到了,十日之内必有大变,届时她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十七的眼神暗了暗。他悄无声息地举起手,并指如刀,想将她打晕强行带走。这一招他练过千百回,力道拿捏得准,能让她昏睡两个时辰而不伤身。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天光拉得很长。
可沈无恙虽不会武功,多年行医却练就了察微知著的眼力。地上光影一动,她余光瞥见十七举起的影子,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旋身避让。那动作快得不似平日温吞的医者,倒像只受惊的狸猫。十七没料到她能避开,收势不及,两人重心同时一偏,齐齐向后倒去。
"小心——"
十七低喝一声,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将自己垫在了下方。后背重重撞在堆满麻袋的地面上,震起一片药尘。而沈无恙则猝不及防地趴在了他身上,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蹭过他微凉的衣领,闻到那股熟悉的、混着铁锈与草药的气息。十七的手抱住了她的后脑勺,掌心紧紧贴着她散开的青巾,指节抵在粗粝的地面上,擦出一道火辣辣的疼。
阳光恰好从高处的小窗倾泻而下,像一匹金色的绸缎,将两人交叠的身影裹在其中。浮尘在光柱里飞舞,每一粒都亮得刺眼。
沈无恙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十七胸腔里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撞在她的掌心下。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温热而微促。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间发出极轻的"咕咚"声,在这死寂的储藏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她想撑起身子,手掌却按在他胸口,触到一片紧实而滚烫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十七也没动。他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那方小窗里透进来的天光,看着沈无恙近在咫尺的侧脸——她的睫毛在逆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沾着一点方才跌倒时蹭到的药粉,唇色因惊讶而微微张开,露出一点贝齿。他忽然觉得喉间发紧,搭在她后脑的手忘了收回,只是虚虚地护着,像护着一件瓷器。
"沈大夫!沈大夫你在吗?"
清脆的女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储藏室的门被"哗啦"一声推开。
阿朵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包刚从集市上买来的野果,脸上的笑容在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彻底凝固。
阳光从门缝涌入,将屋内的情形照得无所遁形——十七躺在地上,沈无恙趴在他身上,两人的手还纠缠在一处,姿态亲昵得令人面红耳赤。阿朵的嘴巴张成了圆形,杏眼里先是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又像是自己珍藏许久的蜜饯被人发现已经发了霉。
"你们竟然……"阿朵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尾音颤巍巍地拐了个弯。
在她看来,沈无恙是俊俏斯文的"少年郎",十七是冷峻寡言的护卫,这两人整日形影不离,原来竟是这种关系!阿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想起自己这几日对"沈大夫"暗生的那点情愫,想起自己特意去采的野果,想起昨夜对着月光反复练习的、准备送给"他"的阙国民谣……一时间又羞又窘,却又莫名其妙地燃起一股旺盛的八卦之火。
十七如梦初醒,尴尬地起身,顺手将沈无恙也拉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不是,我们……"
"别说了!"阿朵猛地捂住自己的脸,指缝却张得老大,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我懂!我都懂!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她捂着脸转身就跑,野果撒了一地,红色的果子在泥地里滚了几圈,像她此刻碎了一地又强行拼凑起来的少女心。跑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大声喊道:"沈大夫!你……你眼光不错!十七他……他确实挺配你的!"
那声音越飘越远,最终消失在毒瘴林的方向,只留下一串慌乱而轻快的脚步声。
储藏室里,沈无恙和十七面面相觑。沈无恙低头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襟,又看了看十七同样狼狈的模样,忽然觉得哭笑不得。她弯腰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野果,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含糊道:"十日。就十日。十日后,我跟你走。"
十七看着她沾着果渍的唇角,又看了看门外阿朵消失的方向,最终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好。"他说,"十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