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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药王谷外有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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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嘴唇颤抖着:"不可能……不可能..."

"我骗你作甚?"阿苦笑一声,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南荒瘴气重,她一个中原大夫,能撑几日?朝廷的邸报都发了,太医院左院判沈无恙,疫病身亡,追封……哦,没有追封。毕竟是个通缉犯。"

阿阮的心口疼得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块。她本还想着,可以先去回春药堂碰碰运气,沈姐姐那么聪明,说不定会提前躲在那里。她甚至幻想着,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会看见沈无恙坐在柜台后,笑着对她说"阿阮,你来了"。

"不可能……"阿阮喃喃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死死攥着那几枚碎银,忽然转身,朝着萧府大门的方向狂奔而去,靛青的裙摆扫过石阶,像一片被风撕碎的叶子。

阿苦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洞外的背影,脸上的冷笑渐渐敛去,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一半是可怜,一半是阴冷。

"大人果然是好人,"阿苦的手下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阿阮消失的方向,"还给阿阮姑娘回家的钱。"

阿苦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好人?参半吧。"

他抬手,按了按右腰的伤口,疼痛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成不了好人。他放走阿阮,一半是因为这丫头帮他拔针;另一半,则是因为她还有用。

"去,"阿苦放下手,声音冷得像冰,"找人跟着她。别让她发现。她若是去找沈无恙的线索,立刻来报。"

"是!"

手下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尽头。阿苦独自站在偏院的枯树下,一片黄叶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有拂去。他抬头看着四方的天空,那天空被萧府的高墙切割成一块冰冷的蓝。

"沈无恙,"他低声念道,像是在诅咒,又像是在叹息,"你可千万别真的死了。"

【三】

京都西郊的别院,藏在一片枯柳林的深处,连马车都进不去,只能沿着蜿蜒的碎石小径步行半里。此处原是一位致仕老翰林的书斋,如今被柳晷德借来,本来是给谢母养病,现却成了困住谢无咎的囚笼。

院墙不高,却爬满了带刺的藤蔓,秋日里叶子落尽,只剩铁灰色的枝条,像无数条僵死的蛇。院内只有三间青砖瓦房,正中那间住着梁夫人(谢母),东侧是谢无咎的卧房,西侧则是厨房与柴房。每日辰时,会有柳晷德派来的老仆送一次饭食与药材,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从不进门,也从不与谢无咎多说一句话。

谢无咎已经在这里被困了整整半月。

第七日的黄昏,他坐在东厢房的窗下,面前摊着一本翻烂的《伤寒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夕阳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他月白长衫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光斑,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他尝试过无数次离开——第一日,他好言相求,送饭的老仆只是摇头;第三日,他拿出身上所有的银钱,那老仆看也不看,转身便走;第五日,他试图趁夜色翻墙,却发现院墙外的藤蔓下埋着铜铃,稍有触碰便叮当乱响,惊得暗处看守的护卫举着火把围了半圈。

他不通武艺,没有十七那样的身手,他只是一个医者,一个被二皇子捏住了七寸的医者,一个,没有医德的医者。

"无咎。"

虚弱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谢无咎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正房,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与病气扑面而来。

梁夫人斜倚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面色蜡黄,两颊深陷,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她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如今却被肺痨折磨得脱了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她看着儿子走进来,努力挤出一个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深深的疲惫与愧疚。

"娘,您怎么又咳了?"谢无咎坐到床边,握住母亲枯瘦的手,那手冰凉,像一截浸过水的枯枝,"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梁夫人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刚喝了药,好多了。"

谢无咎看向床边的矮几,那只青瓷药碗还搁在那里,碗底沉着一层黑褐色的药渣。可他总觉得看着母亲的脸色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梁夫人看着儿子眼底的青黑,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知道儿子这些日子在做什么——他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在屋里踱步;他对着送饭的老仆低声下气,放下读书人的傲骨去贿赂一个下人;他甚至想过要硬闯,却在看到院外那些护卫的刀时,默默地退了回来。

都是因为她。

若不是她这具残破的身子,若不是二皇子以她的药为要挟,她的无咎本该穿着太医院的绯袍,在杏林里施展抱负,或是潇洒地行走江湖,救死扶伤。而不是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做一个任人拿捏的囚徒。

"无咎,"梁夫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过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谢无咎愣了一下,随即俯下身,将脸凑到母亲面前。梁夫人抬起手,颤抖的指尖抚过他的眉骨,他的眼角,他的脸颊。那目光温柔而眷恋,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你长得像你父亲,"梁夫人轻声说,嘴角浮起一抹恍惚的笑,"尤其是这双眼睛,清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泉水。他当年参军前也是这般模样……"

谢无咎的心猛地一酸。他父亲早逝,留下的记忆寥寥,每次听母亲提起,都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娘,过段时间,孩儿带您去父亲的坟上看看,"他握住母亲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我们一起去。"

"好,"梁夫人笑着点头,眼底的泪光却被她强行眨了回去,"一起去。"

夜深了。

谢无咎回到东厢房,和衣躺下,却辗转难眠。他听着隔壁母亲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里稍稍安定了些,终于在天将破晓时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下后不久,正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梁夫人披衣下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矮几前,端起那只已经凉透的药碗,她在睡前本该喝了它。走到窗边,将碗里的药汁一滴不剩地倒在了窗外的枯草丛里。深褐色的药液渗入干裂的泥土,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和空气里转瞬即逝的苦涩气息。

她端着空碗,在窗前站了许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如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绣过花、写过字、抱过幼小的无咎,如今却连一只药碗都端不稳了。

"无咎啊,"她对着月光,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娘不能再拖累你了。"

她转身,将空碗轻轻放回矮几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谁的梦。然后她爬回床上,将锦被拉过头顶,把自己蜷成一团。

窗外,枯柳林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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