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七几乎是撞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竹门冲出去的。
看到十七慌忙跑出去找阿朵解释,沈无恙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药尘与草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撑在十七胸口时感受到的温度,沉稳而灼热,像一块捂在怀里的炭。又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发髻——青巾早已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带着南荒特有的潮气,黏在微微发烫的脸颊上。她忽然就笑了。
南荒午后的日头毒辣得很,将毒瘴林上空的雾气蒸成一片扭曲的涟漪。他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追,玄色衣摆扫过阶边疯长的蕨类植物,带起一阵细碎的水珠。阿朵跑得不算快,那身绯色劲装在一众灰扑扑的茅屋间格外扎眼,像一尾误入泥沼的红鲤。
"阿朵!"十七在一条堆满晒药竹匾的窄巷前拽住了她的手腕。
阿朵猛地回头,发梢扫过十七的下颌,带着一股南荒特有的、辛辣的野花香气。她脸上还残留着从药房逃出来时的潮红,杏眼瞪得溜圆,里面盛着三分惊愕、三分失落,剩下的四分竟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往下一撇,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可那抖动的肩膀却泄露了她憋笑的事实。
"追出来做什么?"阿朵抽了抽鼻子,故意把声音捏得又尖又细,"怕我出去乱说?放心,我阿朵不是那种长舌妇。虽然……虽然我也喜欢沈大夫,"她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黯然,像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转瞬即逝,"但我尊重他的选择。你们……你们好好的便是。"
说完,她还装模作样地抬起手,用指腹在眼角轻轻一抹,仿佛那里真有泪似的。
十七却被她这番话钉在了原地。
他握着阿朵手腕的力道松了松,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你喜欢沈无恙?"
"是啊,"阿朵仰起脸,坦坦荡荡地承认,带着阙国儿女特有的直率,"沈大夫又温柔又好看,还会救人,谁不喜欢?
十七沉默了。
他盯着阿朵看了半晌,那目光深得像两口古井,看得阿朵心里直发毛。忽然,他松开手,后退半步,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那还是算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阿朵先是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随即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手指颤抖地指着十七:"你……你你你!还说你不喜欢他!这语气,这表情!"她一拍大腿,脸上那副"失恋"的哀愁瞬间被炸裂的兴奋取代,"好啊!怪不得!怪不得我说你们两个怎么都不喜欢我,原来……原来是这个原因!"
她在原地转了个圈,双手捂在嘴边,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心里默念道,"天爷啊!我曾经有好感的两个人,这算什么?我阿朵的眼光竟是如此一致,连看男人都看中了同一个……的……的相好?"
十七张了张嘴,想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沉默。
阿朵装模作样地把手捂在鼻子前,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哭得很伤心,可那双从指缝里露出来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我懂了""我什么都懂了"的促狭。她一边"呜呜"着,一边转身就跑,绯色的身影在巷子里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十七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指尖残留着阿朵手腕上的温度,可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他慢慢走回竹楼,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储藏室的门还敞着,沈无恙已经不在里面了,只有空气中浮动的药尘,在从窗缝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浮沉。他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屋顶的茅草,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难道……我是真的喜欢男人?"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猝不及防地钻入他的脑海。
方才在储藏室里,她跌在他身上,发丝扫过他颈侧,带着淡淡的药香。她按在他胸口的手掌,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
十七猛地睁开眼,耳尖烧得通红。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种种反常:在济阳城主府,他扮作富商,却忍不住回头看她噘嘴的不情愿;在阙国军营,他每日挑着药桶,心里想的却是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在铁原战场,他握着弯刀,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搜寻那抹青衫。
若她只是"他"的兄弟,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这份牵挂为何如此滚烫,烫得他彻夜难眠?
十七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掌心粗粝的茧擦过皮肤,带来一阵刺痛。他不敢再想下去。南荒的风穿过竹楼的缝隙,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迷雾。
【二】
萧府偏院的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像一张合拢的兽嘴。
阿苦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京都深秋的空气。那空气里带着煤烟与桂花的混合气味,冰冷而干燥,刺得他肺叶生疼。一个月的禁足,足够让一个人忘记阳光的温度。他伸展了一下四肢,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扭动。
"大人,这边请。"开门的伙计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手却摊在半空。
阿苦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仅剩的碎银。在掌心掂量时轻飘飘的,像几块废铁。他犹豫了一瞬,分出一小半,拍在伙计手心。伙计脸上的笑真切了几分,点头哈腰地退到一旁。
阿阮跟在阿苦身后走了出来。
她比一个月前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腕骨突出,像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雀儿,眼神里带着惊惶与茫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下意识抬手挡在额前。她看着阿苦的背影,那背影瘦削而僵硬,玄色衣衫下的肩胛骨像两片锋利的刀。
"你走吧。"阿苦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阿阮愣住了,脚步钉在原地。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个在刑房里被打得血肉模糊都不肯松口的男人,这个在她面前阴鸷地笑、说"我想让你活你就活"的男人,竟要放她走?
"什么?"
"我说,你走吧。"阿苦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尽快离开京都吧,这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空气陷入死寂。
阿阮愣神了。她站在萧府偏院的青石板上,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打着旋儿飞过。
阿苦转过身,看着她发愣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一大半碎银,那银子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每一枚都沾着他身上的血腥味。他走上前,抓起阿阮的手,将银子塞进她掌心。阿阮的手指冰凉粗糙,掌心有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薄茧。
"这些钱在京都可能支撑不了很久,"阿苦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砂纸磨过,"但应该足够你回铁原了。买匹慢马,别走官道,走小路。"
阿阮低头看着掌心的碎银,忽然觉得烫手。她张了张嘴,可话没出口,就被阿苦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另外,"阿苦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枚淡去的朱砂海棠印上,语气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你就别想着去找沈无恙了。她被发配南荒,已经传来死讯了。"
"死讯"二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阿阮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