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药王谷外有春风 >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沈无恙倒在雪巅之上,意识如断线的纸鸢,飘飘荡荡坠入了无边的混沌。蒙眼的布条早已被雪水浸透,又结了层薄冰,紧紧贴在眼皮上,可那刺目的白光依旧穿透了布料的缝隙,在视网膜上烙下一片昏蒙的亮。那光不是日光,也不是雪光,而是一种介于现实与虚无之间的惨白,像是有人在她颅腔内点燃了一盏微弱的灯,随着血液的搏动,一跳一跳地晕开。

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她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她想要抬手去扯那块碍眼的布,可四肢却像是被雪山冻住了一般,沉重得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寒风在耳畔呼啸,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变得遥远而模糊。渐渐地,那风声变了,不再是刀子般的凛冽,而是化作了春日里温柔的絮语,带着梨花的淡香与泥土的腥甜。

她沉入了梦乡。

梦里,药王谷的梨花正开得泼泼洒洒。不是雪,却比雪更白,一团团一簇簇地堆在枝头,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春雪。小小的沈无恙坐在梨木案几前,案上摊着一本翻旧的《本草从新》,书页边角卷着毛边,却被师父用米汤细细浆过,抚上去又平又韧。

“山茶,这味药叫什么?”

师父谢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得像山涧里淌过的温泉水。沈无恙仰起头,看见师父正站在逆光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常年炮制药材而染得微黄的手指。他的须眉在春日的光晕里泛着淡淡的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整个人鲜活而温暖,没有病榻上的枯槁,也没有临终前那声沉重的叹息。

“是当归!”小沈无恙脆生生地答,鼻尖还沾着一点刚才捣药时溅上的绿色汁液。

“当归当归,”师父笑着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力道轻得像蝶翼拂过,“心之所向,皆可当归。药如其名,最是温柔。”

小沈无恙似懂非懂,却爱极了师父这般说话的模样。她拽着师父的袖子,撒娇要他教自己辨认更多的草药。师父便牵着她的小手,穿过回廊,走过晒场。晒场上铺满了金黄的甘草与翠绿的薄荷,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药香在热气里蒸腾,酿成了童年最醇厚的酒。

梦里没有封谷的悲伤,没有下山的孤独,没有那些刀光剑影与生死别离。只有师父,只有药王谷,只有无穷无尽的、被爱意包裹的时光。沈无恙沉溺在这温柔乡里,像一只倦极的蝶,宁愿溺死在春日的花香中,也不愿醒来面对那冰天雪地的残酷。

然而,梦境忽然转了色调。

一股燥热从骨髓深处窜了上来,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点燃了一把火。小沈无恙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被架在炭火上的药罐,浑身滚烫,血液在皮肤下沸腾奔涌。她难受地扭动着,想要扯开身上那件靛蓝的小袄,想要把四肢暴露在凉风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浇灭那焚身的烈焰。

“热……师父,我好热……”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小手胡乱地去解衣带。

一只温热而粗糙的大手却猛地按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不容抗拒,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紧接着,一床厚厚的棉被裹了上来,将她捂得严严实实。沈无恙难受得想要挣扎,却被那双手轻轻却坚定地按住。

“别动,山茶,听话,千万不能掀被子。”

师父的声音近在耳畔,却不再是从前的从容。那声音里带着焦灼,带着恐慌,甚至带着一丝哽咽,像是怕极了什么。沈无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师父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眉头紧紧锁着,眼底布满了血丝,平日里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白发此刻凌乱地垂在额前,有几缕还被汗水黏在了脸颊上。

一块浸了井水的凉毛巾覆上了她的额头。那凉意刺得她一个激灵,却奇异地压下了些许燥热。毛巾很快就被她额头的温度烘得温热,师父便立刻换上一块新的,动作快得近乎慌乱。他的手指冰凉,触到她滚烫的脸颊时,微微地颤着。

“快醒醒……山茶,快醒醒……”

师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她的脑海里。那呼唤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凄,像是要将她的灵魂从某个深渊里生生拽回来。

“不能睡……睡了就回不来了……”

“快醒醒啊!”

沈无恙猛地一颤。

眼前那片温柔的梨花雪瞬间碎裂,化作无数锋利的冰晶,扎入她的意识。她剧烈地喘息起来,肺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雪山顶上特有的凛冽与稀薄。那令人安心的药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风中夹杂的硫磺气息。

她睁开了眼——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睁开了眼。蒙眼的布条依旧死死地缠在头上,将世界隔绝成一片黑暗。可那片黑暗里,却隐约浮动着方才梦中的白光,像是烙在视网膜上的残影,挥之不去。眩晕感比昏睡前更甚,天与地仿佛在她身下旋转,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叶被抛入暴风雪的孤舟,找不到锚点。

“这是……哪里……”

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手指插入冰冷的积雪中,寒意顺着指尖一路窜上天灵盖。她茫然地四顾,眼前除了一片混沌的灰白,什么也看不见。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这里。方才那个温暖的梦太过真实,真实到她几乎以为药王谷才是现实,而这片冰天雪地不过是另一场噩梦。

“师父……”她无意识地轻唤出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像是某种巨兽的呜咽。

沈无恙的心猛地一沉。师父不在了。那个会在她发烧时彻夜不眠、用凉毛巾一遍遍敷她额头的人,早已化作药王谷后山的一抔黄土。一股尖锐的痛楚刺穿了她的心脏,比雪山的严寒更甚。她颤抖着抬起手,狠狠捶打着自己的太阳穴,一下,又一下,钝痛让她的意识稍稍清明。

“不对……我不是在药王谷……”

记忆像是被老鼠啃噬过的书页,残缺不全。她拼命地在脑海中翻找,却只抓到一些零碎的片段——溯澜城的枇杷树、铁原疫馆的干草堆、十七倒在雪线上的身影、冰壁上盲攀时铁刃凿入冰层的闷响……还有,还有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天茎……”她喃喃自语,指尖在雪地上抠出深深的痕迹,“我是来找天茎的……”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健忘的症状比她想象的更严重。忘忧草的后遗症如同附骨之疽,正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的近事记忆。她甚至有一瞬间想不起十七此刻是生是死,想不起自己是如何从那万丈冰壁上攀爬上来的。这种记忆的流失比□□的伤痛更令她恐惧——一个医者,若是连自己的来路都忘了,还如何去救别人?

她咬着牙,用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以疼痛为锚,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像是两根煮软的面条,在雪地里打颤。她扯下蒙眼的布条,风雪立刻灌入眼眶,刺得她泪水直流。可她还是努力地睁大眼,想要看清周遭的一切。

没有湖泊。

眼前并没有她在攀爬前看到的那片湛蓝湖水。相反,前方是一段向下的缓坡,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是一条洁白的绸带,蜿蜒着伸向云雾深处。坡道的尽头隐没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看不真切。

“海市蜃楼……”沈无恙喃喃道,医书上的知识在脑海中复苏,“是空气温度不同导致的密度差异……将下方的景物折射到了上方……”

她恍然大悟。原来她在冰壁前看到的那片诱人的“湖水”,不过是天池在特定光线与气温条件下投下的幻影,是这座雪山给予攀登者最残忍的诱饵。若非她在崖前停住了脚步,此刻怕是早已坠入了无底深渊。

可那坡下,是否真的有天池?

沈无恙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理智告诉她,那可能又是另一场幻觉;可直觉却像一根紧绷的弦,在她心底铮铮作响——下面一定有什么。她摸了摸腰间,十七给的干粮袋还在,铁刃还剩一柄。她别无选择。

“下去看看……”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