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的积雪看起来很松软,像是上好的棉絮。沈无恙想着,若是坐着滑下去,既能节省体力,又能快速抵达。她小心翼翼地坐到雪坡边缘,双手抱在胸前,双脚并拢,轻轻一蹬——
身体瞬间向下滑去。
起初是畅快的,风在耳边呼啸,雪沫溅起打在脸上,带来丝丝凉意。可仅仅滑出数丈,身下的积雪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变薄了。雪层之下,竟是密密麻麻的碎石!那些石头被冰川运动从山顶带下,棱角锋利如刀,平日里被积雪掩埋,此刻却成了最阴险的陷阱。
“啊——”
沈无恙的惊呼还未出口,身体便猛地一颠,被一块凸起的岩石狠狠绊倒。平衡瞬间被打破,她整个人从坐姿变成了横卧,开始在碎石坡上疯狂地翻滚。
天旋地转。
她像是一个被顽童踢下山坡的破布娃娃,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后背撞上一块尖石,剧痛让她眼前发黑;手臂被另一块碎石划破,温热的血珠刚渗出便被寒风冻成冰渣;额头不知磕到了什么,嗡嗡作响,腥甜的血顺着眉骨流进眼角,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猩红。她试图用手去抓些什么来止住跌势,可指尖所及皆是滑不留手的冰壳与锋利如刃的石片。
越往下,积雪越薄,裸露的碎石越多。她的身体不断地与坚硬的岩石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粗布衣衫被撕裂,皮肤被划开,血丝渗出来,又迅速与破碎的衣料冻在一起。乌青的淤痕在手臂、大腿、腰侧迅速蔓延,像是一幅惨烈的泼墨画。
不知滚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砰——”
她的身体终于撞上了一块较为平坦的巨石,停了下来。
沈无恙仰面躺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撕裂般的疼痛。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架散了架的骨琴,全身的骨头都在争鸣,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痛楚。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还能勉强握拳,左腿却疼得不敢弯曲。
她挣扎着侧过头,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
然后,她愣住了。
身侧不远处,竟是一片浓郁的绿色。
那是她在这座雪山上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冰雪的苍白,不是岩石的灰褐,而是鲜活的、蓬勃的、带着生命力的翠绿。一丛丛不知名的灌木沿着池边生长,叶片肥厚油亮;几株开着淡黄小花的草本植物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在寒风里微微摇曳;甚至还有一些攀援的藤蔓,顺着温泉水汽滋润的岩壁向上爬去。
而在这片绿色的中央,是一汪湖水。
那湖水并不像她在幻影中见到的那般湛蓝,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碧玉色,水面上氤氲着袅袅的白汽。湖水没有结冰,反而在寒风中蒸腾着热气,像是一块镶嵌在雪山之巅的暖玉。这便是天池——真正的天池。它不是幻觉,不是陷阱,而是真实地存在于这万丈雪峰之上,被地热眷顾的奇迹。
沈无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挣扎着撑起身体,碎石从身上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斑驳的血痕与淤青。她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那片绿色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便撕裂一分,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眼中只剩下那汪温泉水。
她穿过了那片高大的植物群。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这些植物的真容——它们便是她历尽千辛万苦所要寻找的“天茎”。天茎高而密,茎秆呈半透明的玉白色,足有成人手臂粗细,一节一节地向上生长,顶端舒展着巴掌大的翠绿叶片。叶片背面脉络清晰,如同冰裂纹的瓷器,在温泉水汽的滋润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更令她震惊的是,天茎丛中飞舞着一群蜜蜂。
那些蜜蜂个头比寻常蜜蜂大了近一倍,通体呈罕见的琥珀色,翅膀振动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在这寂静的雪山顶上显得格外清晰。它们有的钻进天茎顶端淡黄色的小花中,贪婪地采集着花粉;有的则停在天茎节间渗出的透明汁液旁,伸出细长的口器啜饮。令人称奇的是,这些蜜蜂在这极寒之地竟活得如此自在,仿佛这雪山之巅不是绝境,而是它们专属的乐园。
沈无恙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蜜蜂。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而眼前这些天茎生长在这温泉之畔,受地热滋养,又由这些奇异的蜜蜂授粉采蜜。若是这毒有解,或许关键并不在天茎本身,而在这些蜜蜂身上?它们既能在这剧毒横行的环境中生存,又能以天茎为食,其体内或许正藏着某种能中和毒素、却不损伤记忆的活性物质!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要捉一只蜜蜂来仔细观察。可那些蜜蜂警觉异常,她刚一靠近,便有几只振翅飞起。沈无恙不管不顾,双手在空中乱抓,终于攥住了一只。那蜜蜂在她掌心挣扎,尾部的毒针狠狠刺入了她的虎口。
“嘶——”
尖锐的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松开手,那只蜜蜂振翅飞走,而她的虎口处已经鼓起了一个红肿的包,火辣辣地疼。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蜜蜂被她的动作激怒,纷纷向她发起攻击。一只蜜蜂蛰在了她的颈侧,一只蛰在了她的脸颊。
沈无恙只觉得右脸瞬间麻木,继而肿胀起来,像是含了一口滚烫的炭。她抬手摸了摸脸颊,原本清瘦的轮廓此刻已经鼓成了一个滑稽的圆球,连右眼都被挤成了一条缝。可她却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流泪。
疼吗?当然疼。
可比前面的苦难,这点疼算什么?
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空置的药囊——那是用来装银针的,此刻正好用来装蜜蜂。她忍着脸上越来越剧烈的肿胀与瘙痒,再次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抓了两只蜜蜂塞进药囊,迅速收紧袋口。
蜜蜂在药囊里“嗡嗡”地撞着,像是揣着一团跳动的希望。
沈无恙将药囊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振动。她抬头望向天池对岸那被云雾遮蔽的来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立刻回去!回到村落,回到疫馆,将这些蜜蜂与天茎一同入药,验证她的猜想。
脸上的肿胀已经蔓延到了眼睑,视线变得模糊而拥挤。身上的伤口在温泉水汽的熏蒸下开始发痒,那是愈合的前兆,也是炎症的预警。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定然狼狈至极——衣衫褴褛,满身血污,脸颊肿得像猪头,连说话都因为面部的麻木而变得含糊不清。
可她顾不上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汪碧绿的温泉,看了一眼那片在风雪中倔强生长的天茎,转身朝着下山的路走去。脚步踉跄,却坚定。
药囊贴在胸口,像是一颗滚烫的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