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又翻了翻梁夫人的眼睑,探了探鼻息,最终缓缓直起身,摇了摇头。
“无咎,”柳晷德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剂苦涩的汤药,“节哀。你母亲……走了。”
谢无咎靠在门框上,像是被这句话抽去了全身的骨头。他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是一头受伤的幼兽。
柳晷德走到他身边,独臂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力道沉重而温暖:“太医院那边,我已替你告了假。这半个月……不,这一个月,你都不用去点卯。好好调整,把后事办妥。”
谢无咎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柳晷德叹了口气,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梁夫人。这个苦命了一生的女人,终于在这间偏僻的别院里,走完了她坎坷的一程。他转身走出房间,晨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像是镀了一层霜。
走出别院大门,柳晷德停下脚步,望着院墙内那株探出头的枯梅,低声感慨:“虽然强行把他关在这里半个多月,也是让他能够陪陪她。剩下的……也就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了。如果他走出来了,那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了。”
他侧首,对着身旁垂手而立的下人吩咐道:“先不要让二皇子那边知道梁夫人之死。封锁消息,就说谢太医染了风寒,需静养。谁若走漏了风声,自行去领三十板子。”
下人们噤若寒蝉,连忙躬身应诺。
柳晷德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独臂拢了拢衣襟,迈步走入晨雾之中。他知道,有些路,旁人替不了,有些痛,只能自己熬。谢无咎若能从这丧母之痛中涅槃,日后便再没有什么能困住他;若不能……那便也只能随他去了。
【四】
谢无咎在母亲的床前坐了很久。
直到日影西斜,直到房间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昏黄,直到梁夫人的身体彻底凉透,他才像是如梦初醒般,机械地站起身,开始为母亲整理遗物。
他先去了灶房。灶台上的砂锅还残留着昨日药渣的苦涩气味,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层冰冷的灰烬。他又去了厅堂,梁夫人常坐的藤椅还摆在窗边,椅背上搭着她未绣完的帕子,帕子上只绣了一半的梅花,针脚细密,却再也没有机会完成了。
最后,他走进了后花园。
那是别院里最小的一隅,却是梁夫人生前最钟爱的地方。她在这方寸之地种满了花草,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却被她照料得极好。此刻正值春季,鹅黄的花瓣缀在遒劲的枝桠上,在暮色中散发着清冽的香气。那花色鲜活得刺眼,像是一团团燃烧的小小火焰,在这萧瑟的别院里倔强地绽放着。
谢无咎站在花丛前,怔怔地看着。母亲生前最爱坐在梅树下的那张竹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他读书。她会笑着说:“无咎,你看这花开得多好,人也要像这梅一样,越冷越要香。”
可他的目光,忽然被花根处的几团褐色污渍吸引住了。
谢无咎蹲下身,指尖捻起那团已经干涸的污渍,凑到鼻尖一闻——是药渣。浓烈而苦涩的药渣。他心头猛地一跳,顺着花根一路看去,只见那几株梅树的根部,都堆着类似的药渣,有的已经风干,有的还泛着潮湿,显然是近日才倒上去的。
他颤抖着伸出手,扒开最深处的一团泥土——里面埋着更多的药渣,甚至还有几粒未曾化开的药丸。
最后一剂药,是七日前柳晷德来把脉后开的。谢无咎记得清楚,那日他正好在房中盘算如何给沈无恙传递消息,母亲端着药碗进来,笑着说“今日的药不苦”,他还敷衍地“嗯”了一声,便挥手让她出去。后来几日,他每次问起“药喝了吗”,母亲总是点头,说“喝了,柳太医的药很见效”。
原来……她早就没喝了。
她把这些救命的药,全都倒在了花根下。她骗了他整整七日,而他竟毫无察觉。
谢无咎的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疼得他弯下了腰。他跪倒在梅树下,手指深深插入泥土中,攥着那些潮湿的药渣,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不喝……”
他哭得浑身颤抖,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心不在焉,想起他对母亲的敷衍与疏忽,想起他满脑子都是沈无恙的安危,却忘了问一句“今日的药苦不苦”。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化作锋利的刀片,一片片凌迟着他的心脏。
她是不想连累他。她知道他为了给她求药,早已身不由己地卷入党争,成了二皇子与萧敬城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她知道自己每多活一日,便是多拖累他一日。所以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放弃。
谢无咎在梅树下痛哭失声,直到暮色四合,直到蜡梅的香气被夜露打湿,直到他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五】
回到母亲房中,谢无咎开始整理她的遗物。
梁夫人的东西很少。一个半旧的樟木箱子里,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一支磨秃了尖的银簪,还有几本翻旧的佛经。谢无咎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箱子,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当他整理到床榻内侧时,枕头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谢无咎的心猛地一颤。他缓缓掀开枕头,只见下面压着一只素白的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母亲最爱的花。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撕不开封口。好不容易拆开,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信纸,展开,是梁夫人娟秀而略显无力的字迹。
谢无咎就着窗边最后一缕天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吾儿无咎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娘大概已经不在了。莫要伤心,莫要哭,娘只是去寻你爹了。他一个人在那边孤单了太久,娘放心不下。
无咎,娘对不起你。这一生,娘这副破败的身子,拖累你太多。从你爹被抓去做了炊事兵,又死在那场无名的战乱里,娘便知道,咱们母子的命,从此不由己了。你那时才七岁,便要学会在太医院里看人脸色,学会在权贵面前弯腰。娘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却无能为力。
娘知道,你为了给我求那一味续命的药,不得不去攀附萧家,不得不去做那些你不愿做的事。你成了党争的棋子,成了旁人手里的刀,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娘每次喝你端来的药,都觉得那药比黄连还苦——不是因为药性,是因为那药里,浸着我儿的尊严与委屈。
前日柳太医来把脉,娘从他的眼神里便看出来了,这具身子,已是油尽灯枯。即便再喝那些金贵的药,也不过是拖上几日,还要多耗我儿的心血与自由。娘不愿再这样了。
所以,娘把药都倒给了院里的梅树。它们比娘更值得活下去。娘这一生,没能给你留下什么,只盼这最后一件事,能让你少些牵绊,多些自在。
无咎,娘知道你心里有了在意的人。那姑娘……娘虽没见过,但从你近日的神情里,娘能看出来,她是能让你眼里有光的人。她如今正在危难之中,是不是?你这两日急得团团转,连饭都顾不上吃,娘都看在眼里。
别犹豫了,去吧。不要为娘的离去沉湎太久,快去寻她。娘只恨这病躯拖累了你,让你不能顺应自己的心意,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如今娘走了,这世上的枷锁,便少了一道。你要去救她,也要去救你自己。
最后,娘想求你一件事——不要怪罪娘影响了你的一生。若有来生,娘愿做一个康健的妇人,陪着我的无咎,在寻常巷陌里,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这一生,娘已尽力了。
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吧。娘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堂堂正正地,活成你自己。
母梁氏绝笔
信纸的末尾,晕开了一小片水渍,像是写信时落下的泪痕。
谢无咎捏着那两张薄薄的纸,跪在母亲的床榻前,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对他笑,想起她说“今日的药不苦”,想起她站在梅树下佝偻的背影。原来,她什么都明白。她明白他的挣扎,明白他的愧疚,明白他心底那点不敢声张的渴望。她用最后的气力,为他劈开了一条路,一条通往自由与救赎的路。
谢无咎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哭声在寂静的别院里回荡,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身不由己,都一并倾泻出来。
窗外,一弯冷月悄然爬上枝头,清辉洒在那丛开得正盛的蜡梅上,也洒在那个跪在黑暗中的孤独身影上。
谢无咎哭了很久,久到月过中天,久到泪痕干涸在脸上,绷得皮肤发疼。当他终于抬起头时,眼底的红血丝尚未褪去,可那深处,却有一簇火苗,正从灰烬中缓缓燃起。
他站起身,将母亲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在胸口的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满面泪痕、却眼神渐坚的自己,一字一顿地低语:
“儿子……知道了。”
他要去寻她。不是作为二皇子的棋子,不是作为萧敬城的走狗,而是作为谢无咎,作为一个终于敢去做正确之事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