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七倒在草甸上时,意识像是一盏将枯的油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他仰面躺着,任由细碎的雪沫落在脸上,融化,再结冰。玄色中衣早已被雪水浸透,紧贴着皮肤,将最后一丝体温也掠夺殆尽。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变成这雪山的一部分——冰冷、僵硬、无声无息。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他感觉到身体一轻。
有人将他翻了过来,紧接着,一双手穿过他的腋下与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那人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暴,显然是在风雪中耗尽了力气。十七想要睁眼,可眼皮却像被缝住了一般沉重。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正被一个人背着,在崎岖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颠簸。
那人的肩背并不宽阔,甚至略显单薄,每一步都踩得极深,积雪没过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寒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十七的脸贴在一片冰冷的衣料上,鼻尖却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药香——那是常年浸染在医馆与药炉中才会留下的气息,混着风雪的凛冽,竟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终于停止。
十七被平放在一处干燥的地面上,身下垫着一件粗糙的外袍。四周不再是无尽的风雪,而是有了墙壁的阻隔,虽然那墙壁四处漏风,木板的缝隙里灌进丝丝寒气,却终究比露天好上许多。他听见那人忙碌的脚步声,听见火石敲击的脆响,听见枯枝被点燃后发出的“噼啪”声。
一团微弱的暖意,渐渐在身旁升腾起来。
那人似乎在烧水。陶壶被架在火上,壶底的水珠先是发出细碎的“滋滋”声,继而翻滚起来,热气蒸腾,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一层白雾。十七感觉到有人扶起他的头,将一碗温热的水凑到他干裂的唇边。水流入口中,带着淡淡的苦涩,像是加了什么草药。
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肺腑,像一条细小的溪流,在冰封的河床上艰难地淌过。十七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撑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而晃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簇跳动的火光。火光之后,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锦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正低头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察觉到动静,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癯的脸——鬓角微霜,眉眼低垂,眼底像是盛着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十七的瞳孔骤然收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
“……是你?”
李文基。
李文基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里的枯枝扔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这才抬眼看向十七,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器物:“醒了?醒了就省点力气,别问那么多。”
十七试图撑起身体,却牵动了胸口的旧伤,疼得闷哼一声,重重跌回地面。他死死盯着李文基,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有警惕,有困惑,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他想起那日在柴房,李文基举着短剑刺向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想起他那句被刻意拔高的“永别了,箫既明”,像是在演给门外的人听。
“为什么救我?”十七的声音低沉,带着重伤后的虚弱。
李文基从火堆旁拿起一只粗陶碗,将烧好的热水倒进去,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抖出些褐色的药粉撒入水中。药粉入水即化,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清香。他将碗递到十七唇边,动作依旧算不上轻柔,甚至带着几分不耐:“喝掉。”
十七迟疑片刻,终于就着他的手,将那碗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热流涌入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倦意。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目光却仍锁定在李文基身上,像是要从这个沉默的男人脸上,挖出所有被岁月掩埋的秘密。
屋外,风雪更急了。枯枝在火中“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像是两个在命运洪流中漂泊的孤魂,短暂地依偎在同一盏寒灯之下。
【二】
千里之外的京都,城西的别院内。
又是一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青灰色的天光透过窗纸,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朦胧的亮。谢无咎躺在床榻上,意识从混沌中缓缓浮出。他这几日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总是交替出现沈无恙在南荒的身影,与母亲日渐消瘦的面容。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的冷汗。
今日却格外安静。
安静得有些反常。
谢无咎侧耳听了听,窗外没有传来熟悉的声响——那本该是梁夫人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是铜盆放在木架上的轻响,是灶房里柴火被点燃后的“噼啪”,是米粥在砂锅里翻滚的“咕嘟”。往日里,这个时候,母亲早已起身,在狭小的灶房里为他张罗早饭。即便病重,她也总要撑着起来,看他喝下一碗热粥,才会安心地回房歇息。
可今日,什么都没有。
一种莫名的恐慌,悄无声息地刺入谢无咎的心脏。他猛地坐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胡乱披上,连鞋都来不及穿好,便踉跄着冲向母亲的房间。
“娘?”
他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手指搭在门板上,竟有些不敢推开。深吸一口气,他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漏进几缕苍白的晨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流逝后的沉寂。梁夫人蜷缩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只露出半张脸。
她的姿势双膝蜷起,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那曾经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鬓发,此刻散乱地贴在枯瘦的脸颊上,灰白中夹杂着几缕枯槁的黄。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了呼吸时该有的起伏。
谢无咎的脚步僵在门槛处,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娘?”
他的声音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回应。房间里静得可怕,连窗外麻雀的啾鸣都清晰可闻。
谢无咎一步一步地挪到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母亲露在被子外的手腕——
冰凉。
不是寻常的凉,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毫无生气的冰冷。像是触到了一块在寒冬里搁置了许久的玉石。
谢无咎的手指猛地一缩,随即又颤抖着探向母亲的鼻下。没有气息。他又去摸母亲的颈侧,那曾经微弱跳动的脉搏,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娘?”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尖锐。他抓住母亲的肩膀,轻轻摇晃:“娘,你醒醒……天亮了,该喝药了……”
梁夫人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头无力地偏向一侧,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紧闭的眼睑。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解脱般的笑意,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安眠,再也不会醒来。
谢无咎愣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半跪半蹲的姿势,双手仍搭在母亲的肩上,大脑却一片空白。他想起这两日自己的行径——他在房中焦躁地踱步,盘算着如何摆脱门口侍卫的监视,如何溜出别院去寻沈无恙;他对着铜镜练习易容的手法,想着南荒路远,她一个女子该如何应对瘴气与蛮夷;他甚至昨夜还在灯下写了一封未能送出的信...
他忙着想她,却忘了回头看看,隔壁房间里,那个生他养他、为他熬尽最后一滴心血的女人,正在一点点地走向生命的尽头。
“……怎么会……”
谢无咎的嘴唇翕动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知道母亲的病已入膏肓,知道柳晷德那句“至多半月”的诊断,可他总以为还有时间,总以为明日、后日,总还能再陪她说几句话。他从未想过,她会走得这样安静,这样匆忙,连一句道别的话,都不肯留给他。
“来人啊!来人——!”
谢无咎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向门口。他的腿软得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刚迈出两步便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向院门外守着的侍卫。
“求求你们……求你们帮我找大夫!找太医!我母亲……我母亲她……”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官袍沾满了尘土,发髻散乱,平日里最注重仪态的太医,此刻狼狈得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乞儿。他死死攥着侍卫的衣角,指节泛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没气了……可她昨天还好好的……她还对我笑……求你们……”
侍卫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谢太医,您别急,小的这就去禀报!”
【三】
没过多久,柳晷德便到了。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官服,独臂背在身后,手里提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药箱。他走进房间,目光在床榻上的梁夫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他走到床前,伸出仅剩的左手,三指搭在梁夫人已经冰冷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