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初歇,何绣绣三姐妹向柳眉妩道了别,挽着手,唱着歌,步履轻快地走了。柳眉妩倚门目送她们,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落向郑秋几人。
五人不知道睡没睡,但这会儿肯定是醒了。郑秋依旧闭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左护法最先沉不住气,说话时却客气不少,大约是被吉祥草镇住了,“两位,雨停了,不用赶路吗?”
柳眉妩坐回宝儿身边,慢悠悠道:“不急。”
五人互换了眼色,似乎真信了他们不急,便又靠了回去,只是眼神还时不时飘过来,似窥探,又似审视。柳眉妩不以为意,自顾自转着腕间的镯子。宝儿闭着眼,似乎还在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柳眉妩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庙里却显得格外突兀。郑秋的眼皮跳了跳,终于睁开了,直直盯着她。
“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柳眉妩歪了歪头,迎上他的视线,像在打量有趣的东西,语气却懒洋洋的,“郑秋是吧,奸淫掳掠,杀人越货,作恶无数,可惜去年已落网蜀郡,秋后问斩了。所以,你是死里逃生,还是死而复生呢?”
一瞬间,庙里静得落针可闻。
郑秋的脸色变了。先是惊惶,不过片刻,那惊惶又化作狠厉。他狞笑一声:“她一个人,怕什么!兄弟们,抄家伙上!”
暴喝出口,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其余四人也跟着动了——左护法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刀,右护法摸上腰间的铁尺,左右先锋各自抄起短棍,五人呈扇形,兜头向她围过来。
柳眉妩向后靠倒,手背不经意碰到宝儿的手。宝儿睁开眼,下一瞬人已掠出,快得像一道残影。
左护法的短刀还没举到胸前,一阵力已迎面撞来,“当啷”一声震得虎口发麻,短刀便脱手飞出。右护法刚抽出铁尺,寒光一闪,铁尺嗡颤,转眼竟倒转方向,回肘撞在自己肋下,疼得他当场弯下了腰。
最诡异的还是右先锋。
他举着短棍冲上来,照准宝儿的后脑砸,可那棍子不知怎么却偏了方向,竟结结实实敲在左先锋的肩胛上。左先锋痛叫一声,回头骂道:“你打我做什么!”
右先锋一脸茫然,第二棍又挥出去,这回径直扫上了郑秋的小腿。郑秋腿一软跪下去,怒骂道:“你他娘瞎了?”
右先锋张着嘴想解释,手里的短棍却第三次失了控,一记横扫将左护法刚捡起来的短刀又打飞了出去。他吓得扔了棍子,抱着头蹲了下去,嘴里喃喃道:“不对不对不对……”
柳眉妩坐在原地没动,单手托腮,看得津津有味。宝儿的身影在五人间穿梭,游鱼似的,不到半盏茶功夫,几人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哎哟哼个不停。
右先锋是唯一还蹲着的。在一片鬼哭狼嚎声中,他慢慢站起身,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捆麻绳,三下五除二,竟将四人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捆好了,他理了理衣襟,走到宝儿面前,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全没了方才的畏畏缩缩,“多谢少侠出手相助,邢某代永明百姓谢过两位。”
宝儿擦干净望舒,卷着戴回柳眉妩腕间,软剑便又变成镯子模样。余光瞥见他的动作,了然道:“官府中人。”
毕竟,此人方才在混战中专打自己人,下手却有分寸,捆人手法也老练,怎么看都不像是草寇流匪。
“是。”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自我介绍道,“在下永明县尉邢小刀,奉命追捕郑秋,已跟了他们三天三夜。今天若不是两位出手相助,恐怕还要费一番手脚。”
柳眉妩却道:“邢县尉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不过,他不是郑秋。郑秋去年就已落网蜀郡,被秋后问斩了,绝无生还的可能。”
“我会禀明方县令,仔细核实。”
“你所说的方县令,可是方不可?”
“正是,姑娘认识方县令?”
柳眉妩和宝儿对视一眼,语焉不详道:“有所耳闻。”
柳眉妩不想多说,邢小刀也不好再问,只是心中实在好奇,便转移话题继续问她:“姑娘早看出来了?”
“你和他们气质不一样。其实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官府中人,但可以肯定不是草寇流匪。”柳眉妩如实点头,笑着说,“主要是你武功不错,我希望你是友非敌,所以愿意给你个面子。退一步,叫他一声秋爷又何妨。”
邢小刀了然,拱手又行一礼,“我一路上都留了标记,方县令见到,应该很快就能过来了。”
“既如此,我们和你一起等。”
这一等,等了一炷香,才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过来。一队衙役呼哧呼哧跑着,领头的男子穿着一身绿公服,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跑到庙门口已满头大汗。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身后衙役自觉递上乌纱帽,他随意套在头上后才直起身,正色问道:“老邢,郑秋何在?”
邢小刀指了指神像下捆成一串的四人,如实禀道:“方县令,幸好有两位少侠出手相助,假郑秋几人已被擒住了。”
“什么假郑秋?他就是赏银五千两的江洋大盗郑秋啊,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当然,本官的意思不是说他很值钱,但是,他既然值这么高的赏银,肯定就是个恶贯满盈坏事做尽的江洋大盗!本官作为永明县的父母官,是你们这么多人的爸爸,肯定要为我的儿子女儿负责,一定会把他绳之以法,再原原本本地移交大理寺的。”
邢小刀欲言又止。
方不可摆摆手,不让他继续说,只自顾自地负手踱步,眼睛却转得活泛。先把山神庙看了,再把拴在槐树底下的两匹马看了,又把鼻青脸肿的四个人看了,最后才把视线落在柳眉妩和宝儿身上。
他忽然笑起来,一巴掌拍在宝儿肩上,力道大得宝儿整个人晃了晃,“我懂我懂,热心好县民帮了忙,想讨赏是不是?明白明白,明天早起来衙门排队领一斤鸡蛋,今天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方县令……”
宝儿话没说完,方不可已转了个身,又一巴掌拍在柳眉妩肩上,“本官是朝廷命官,一言既出,就是你们那两匹汗血宝马也追不回来啊。真不是本官小气,你们也知道永明县穷山恶水叮当响,实在没什么好东西。本官住的房子还漏水呢,下雨天屋里都能养鱼了。一斤鸡蛋顶天了,别嫌少啊别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