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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新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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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眉妩扭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汗手印,淡声道:“方县令。”

“好吧好吧,真是怕了你们了。”方不可一手揽一个,将两人往身前拢了拢,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看在你们路见不平出手相助还不图回报的份上,本官就破例再加一百文,一百文啊,这回是真的不能再多了。”

说完,他松开两人,伸手朝身后招了招。刚才给他递乌纱帽的衙役走上前,面色纠结,小声提醒他:“方县令,这是你刚刚输给我的。”

“小牛,格局要打开,这是给热心好县民的奖赏,不要小气嘛!”话音落下,他不由分说,直接伸手往牛二环怀里掏钱,然后左手倒右手,右手换左手,磨蹭得像在割自己的肉,好半晌才依依不舍地递给柳眉妩,“喏,再加一百文,这回是真的不能再多了,再多本官这个月就只能喝白粥了。”

柳眉妩却不接,似笑非笑地看他,“方县令。”

方不可的眉毛跳了跳。他猛地退后半步,双手叉腰,还不忘把一吊钱顺手塞回自己袖里,“喂喂喂,本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们不要在这里就事论事实事求是没事找事啊。鸡蛋也给了,赏钱也加了,再嫌少那就是你们不讲道理了。”

说完,他背过身去,对着邢小刀挤眉弄眼地做表情,仿佛在说:这俩人你从哪里找来的,怎么这么难缠?

邢小刀装没看见。

柳眉妩忽然向前一步,站到他身后,清了清嗓子,“方县令。”

“别叫我县令,我叫你县令!你要再嫌少,来来来——”方不可猛地转身,一把摘下自己头上歪歪扭扭的乌纱帽,就往柳眉妩怀里塞,“这帽子你来戴,这县令你来当!本来上值就烦,牌九都没推完……”

柳眉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接过那顶崭新的乌纱帽,翻来覆去地看,“方县令真没耐心。”

方不可面对着他俩,理了理被帽子压乱的头发,哼了一声:“好说歹说,本官陪你唠了这么久,已经仁至义尽,算得上好爸爸——父母官了吧。”

说着,他伸手想拿回乌纱帽,柳眉妩却往后一缩,并不给他,“我是灵丘。”

方不可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管你是泥鳅还是蚂蝗,本官只想快点回去,摸幺鸡啊。你知不知道,刚刚我差点就要清一色胡牌了……”

“我说,”柳眉妩的声音不大,却截断了他的絮絮叨叨,“我是灵丘公主。”

方不可顿了顿。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邢小刀,哈哈笑道:“老邢,我没听错吧,她说她是灵丘公主,那我还是当今皇上呢。”

邢小刀却没有笑,反而朝柳眉妩拱手一揖,恭敬道:“永明县尉邢小刀,见过公主。”

方不可脸上的笑慢慢凝固了。他绕着柳眉妩转了个圈,再停下来,脸上已换上一副崭新的笑。那笑容切换之快,让柳眉妩想起长安西市变戏法的,红布一盖,再一揭,白鸽变公鸡。

“哎哟,原来是灵丘公主,久仰久仰,失敬失敬。是下官眼拙,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公主莫要与下官一般计较。”他牵着柳眉妩的衣角,摇啊摇,撒娇一般。

“这是自然。”柳眉妩不动声色地拉出衣袖,终于舍得把乌纱帽扣回他头上,却还是故意歪了歪,语气戏谑,“不过我好像听到,方县令刚刚说上值很烦?”

“不烦不烦!”方不可站得笔直,脸上的笑纹一丝不乱,“能为公主效力,下官荣幸之至!就是上刀山下火海,肝脑涂地,下官也心甘情愿,死而后已!”

“牌九没推完?”

“什么牌九牌十,我说的是拜见公主,就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啊。”方不可一边作揖一边笑,似谄媚,又似撒娇。

柳眉妩被他信口拈来的本事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没想难为他,顺势便将这一页翻了过去。于是,邢小刀押假郑秋等人先回县廨,方不可则留下来陪柳眉妩和宝儿慢慢走。

说是走,其实不准确。因为柳眉妩和宝儿骑着追云踏月,而方不可为柳眉妩牵马。走了一阵,大约是嫌冷场,他便主动开口:“公主远道而来,是路过永明,还是……”

“专程来的。”柳眉妩低头看他,“方县令不记得了?”

“公主真淘气,真爱开玩笑,下官怎么会记得呢?”

“看样子,方县令贵人多忘事啊。”

方不可摆摆手,果真叹起气来,“公主有所不知,下官心里苦啊!”

永明地处零陵边陲,离京迢迢,山多路险,中原势力伸不进来,故而本地世族盘踞乡野,多以诗书传家之名行把持乡望之实。

为首的便是花氏,百余年书香门第,族中出过两任郡守三任县令,虽不曾入中枢,在永明却也算得上一呼百应,很有声望。其次便是陆氏,世代耕读传家,田产广,佃户多,论财力甚至比花氏还胜一筹。两家互为姻亲,彼此制衡,又彼此依存。这一平衡维持了百余年,永明县令换了一任又一任,花陆两家的根基却越扎越深。

方不可新官上任三个月,自己的火一把都没放出去,却被这两家烧了个半死。只因这次假郑秋夜盗县廨,金银珠宝倒是其次,好巧不巧,他放火烧了架阁库,更巧的是,陆宝珠的卷宗也被烧了。

说到陆宝珠,半个月前,她省亲归家,竟罔顾人伦,残忍杀害生父陆明通,事后伏法认罪,按律当秋后处决。可陆宝珠嫁的是花家三少爷花鸿,腹中还怀着花家骨肉,于是花家上下齐心,力保陆宝珠,一口咬定自家三少夫人心性纯良,绝非弑杀亲父之人,其中必有隐情。

花家斡旋在外,孕妇缓刑在内,方不可一个头两个大,干脆眼不见为净,把陆宝珠一案暂且压下,悬而不审。

“公主您听听,说杀人的是陆家,说冤枉的是花家,两封信一前一后递到我桌子上,一封要我判,一封要我查。我要是判了,花家说我不讲人情;我要是去查,陆家又说我没有律法。”

方不可哭丧着一张脸,长长叹了口气,“难啊难,我这个父母官,还没当几天呢,他们就已经不把我这个爸爸放在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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