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不可当即有些犹豫,搓着手吞吞吐吐道:“花家啊,这……”
柳眉妩瞥他一眼,“你可以不去。”
“那怎么好意思呢?”方不可装模作样地摆摆手,半晌没听见柳眉妩说话,生怕她改口,又马上接着说,“公主放心,我让老邢陪公主去。”
“不用。”
他的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试探着问:“真不用?”
柳眉妩似笑非笑地看他,“我还是更想要方县令陪。”
方不可挠头,面露纠结。
“去备车吧,我一个人去。”柳眉妩瞥他一眼,不再捉弄,吩咐完转身要走,想到什么,又停下补充道,“宝儿回来了,如实告诉他。”
方不可仔细打量着柳眉妩神色,见她没有生气,喏喏应话,麻溜备车去了,“公主稍等,我现在就去!”
柳眉妩一边等,一边在县廨门口慢慢踱步,看到一个小摊支在拐角处,摊主正在收捡东西。见她走近,头也不抬地说:“鸡蛋没有了,要领明天早点来。”
柳眉妩微微一愣,“原来还真有鸡蛋领。”
“当然有。”摊主看她一眼,大约是觉得眼生,又多说了两句,“方县令搭台,花陆两家特别赞助,每日辰时发放,限量二十斤,先到先得,领完为止。”
柳眉妩了然,又慢慢踱回县廨门口。没等多久,方不可便将马车驾了过来,跳下车迎她时,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公主久等了,我送您过去。”
柳眉妩挑了挑眉。
方不可嘿嘿解释道:“这不是想着公主初来乍到,我怕老邢心粗手笨,招待不周,怠慢了公主嘛。而且,一分钱一分货,还是让我这个东道主亲自伺候公主吧,保证让公主觉得物超所值宾至如归。”
“那岂不是麻烦方县令了。”
“不麻烦不麻烦,谁叫我是永明县出了名的古道热肠青天再世父母官呢。公主微服私访,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为公主办事,就是不知道,公主要办的,到底是什么事呢?”
柳眉妩上了车,笑着放下车帘,“方县令,多问无益。等到时机成熟,你自然就知道了。”
“好嘞,六千两公主。”
马车辘辘,穿街过巷,停在花宅门口。守门的小厮一见到方不可,连连躬身问好,马上就要进去通报花椿。
方不可却抬手拦住,叉着腰颐指气使道:“糊涂蛋,老太太还在呢,找什么大老爷!去,把你们家老太太和大老爷二老爷大夫人二夫人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四少爷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哦不对,三少奶奶不管,还有三姑娘四姑娘,全叫过来!”
小厮听得愣住了,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方县令可是有事要说,不妨进来喝杯茶,再慢慢吩咐。”
“我不渴,就在门口等。”
小厮有些无奈,看看方不可,看看马车,又面面相觑,到底不敢怠慢,半信半疑地进去通传了。
一炷香后,花家众人姗姗来迟。打头的是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被两个媳妇搀着,虽拄了拐,腰背却挺得笔直。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了满满一台阶。
方不可翘着二郎腿坐在马车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糖葫芦,咬得咔嚓作响。见人都齐了,把竹签子一扔,清了清嗓子,开始中气十足地喊道:“灵丘公主驾到!”
花家众人面面相觑,但见方不可神色正经不似玩笑,又见马车上下来一位气质不凡的少女,忙呼啦啦跪了一地,口里山呼道:“参见灵丘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
该说不说,方不可看着吊儿郎当的,倒真让花家上下全来迎她了。柳眉妩的目光扫一遍跪了一地的花家人,又落回最前面的老妇人身上,快走几步把她扶起,脆生生叫道:“外祖母。”
花母早已红了眼眶,听到她叫自己,眼泪当即滚了下来。她一把抓着柳眉妩的手,攥得紧紧的,声音哽咽道:“我的儿,我可怜的娇儿!”
方不可一头雾水,还没搞清楚柳眉妩和花家的关系,后知后觉自己被花椿带着几个子侄不动声色地围住了。
花鸿拱手请道:“方县令,既然公主认了亲,免不了和老祖宗叙旧。内人案子,是不是可以借一步说话了。”
方不可无可奈何,暗叹脱身不得为时晚矣,只好被他们半推半请地带走了。
柳眉妩这边也被一群女眷簇拥着往后院走。花母紧紧攥着她的手,任旁边人怎么劝都不松开,进了屋,便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呜呜哭了半天。
好说歹说终于劝住泪,花母擦了擦眼睛,拉着她的手细看,一面看又一面哭,“我就你娘一个女儿,年纪最小,怎么就最先离我而去呢!今天见到你,和你娘又这般相像,让我怎么不哭!我的香香!我短命的儿!”
香香,正是花檀小字。
柳眉妩也有些鼻头发酸。花母见她,想到自己早逝的女儿;她见花母,又何尝不是想到自己新丧的外祖母。
两人又抱着哭了半晌,再停下,花母亲自帮她擦眼泪。保养得宜的指腹没有茧子,却还是有皮肤松垮的粗粝,带着体温,满是心疼,“从长安过来的?可怜娇儿,走这么远的路,你这点身子骨可怎么吃得消呢?”
“吃得消,身子已大好了。还在成都时就养好了大半,回了长安更加精细地养,这次来永明除了长途劳累些,半点不适也没有。”她顿了顿,又好奇地问,“不过,外祖母怎么知道我身子不好?”
不怪她好奇。要知道,花檀嫁给叶茂不久,举家便离开永明,去了成都,而那时的她才刚满周岁。
“香香就你一个女儿,我怎么可能不上心?不说香香只要来信,信里就全是你,什么今天娇儿风寒了,明天娇儿发热了,后天娇儿又生病了,我在这里急得团团转,又无能为力。
“前年香香去了,换成秋千来信,不外乎还是你的事,不是你又生病了,就是你爹又不管你了……哼!我就说那叶子林是个拎不清的,你娘偏还就好这一口,不惜……”花母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瞥了柳眉妩一眼,又摆摆手,“不说也罢。”
她这般欲言又止,反倒勾起了柳眉妩的好奇,忍不住追问:“外祖母,我爹怎么了?”
花母摇摇头,不肯接话,只是叹道:“可怜娇儿,跟着你爹,家里没个管事的,他也不管你,我儿受苦了!”
二舅母吴氏笑着打圆场,“老祖宗,这年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妹夫不续弦,不见得就是对娇儿不好。”
“那也是,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舍得真心去疼。”花母拉着柳眉妩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我之前都要愁死了,你说你这么大个姑娘,正是说人家的时候,家里没个管事的,到底没人把关。要不是你后来去了长安,被晋阳侯夫人收作义女,又被皇上封了公主,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你接来永明不可。永明偏是偏点,至少一家子兄弟姐妹都在,你也有个照应。”
说着说着,她视线忽然一转,伸手指着角落里一个穿粉衫的姑娘,“不过现在,你的大事我不担心了,只担心家里这个三丫头。比你小一岁,养在家里天真烂漫,懵懵懂懂,男女之事一概不知。”
柳眉妩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与粉衫姑娘四目相对,不禁微微一愣。方才人多,跪倒一地,柳眉妩竟没发现,花潇也在。收回目光,又挽着花母的胳膊软声哄道:“外祖母,十三岁还小呢,且让三妹妹再玩两年吧。”
“当然可以玩,那也应该和你一样,定了婚约再玩。”
柳眉妩顿时有些赧然,“外祖母,怎么这你也知道呀!”
花母看她一眼,好笑道:“也不看秋千是谁的人。”
大舅母张氏见她疑惑,笑着为她解释:“娇儿你不知道,秋千原是老祖宗的贴身丫鬟,特地拨去伺候你娘的,自然知道老祖宗喜欢听什么。”
花母笑哼一声,拍拍她的手,又叮嘱道:“既回来了,娇儿,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只当自己家。左右你和三丫头年纪相仿,今晚就跟她住到潇湘院,等过几天收拾好院子你再搬过去,住个一年半载再回去。”
“要住这么久吗?”柳眉妩惊讶。
“怎么,不想陪我这个老婆子?”花母故意板起脸,“秋千不是说婚期定在年底么?你住半年再回去,刚刚好。”
“那哪儿能呢。”柳眉妩搀紧花母的胳膊,摇啊摇,模样憨态可掬,“我是怕日日在外祖母面前晃悠,外祖母嫌我烦,到时候,怕是只想快点赶我走呢。”
“一张贫嘴,跟你娘一模一样。”花母被她摇得绷不住脸,笑着拍她的手。
柳眉妩吐了吐舌头,顺势松开花母的胳膊,又去挽花潇的胳膊,笑着告辞道:“外祖母,那我和三妹妹就先走了。”
“走吧走吧。”花母也笑着摆摆手,末了又添一句,“晚膳记得过来吃。”
“知道了。”
*
两人携手回潇湘院。
潇湘院在花宅西侧,一条青石小径通进去,两边种满湘妃竹,风过簌簌,竹影摇曳。进了院门,穿过回廊,屏退下人,花潇领着柳眉妩径往卧房去。
柳眉妩落后一步,关好门将将转身,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一团黑影猛地朝自己面门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心念一动,手腕一翻,望舒已铮然出剑,寒光凛冽。千钧一发之际,耳边是花潇的惊呼,柳眉妩动作一顿,硬生生把望舒钉入门框,腾出双手,将黑影接了个满怀。
花潇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瞪了黑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