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恍然不觉,毛茸茸一团,正拱着柳眉妩手心,喉咙咕噜咕噜地响。柳眉妩把它拎起来看,黑猫毛发黝黑,四脚却雪白,瞳仁金黄,看着炯炯有神。被柳眉妩抱在怀里,便安然卧在怀里,半点不见方才扑人的凶猛,倒像是专门投怀送抱的。
柳眉妩挠着它的下巴,问:“哪里来的猫?”
“我四妹妹养的。”花潇伸手戳了戳黑猫脑袋,语气又爱又气,“成天往我卧房跑,也吓了我好几回。”
柳眉妩回忆堂上,确实有个十岁左右的少女,穿鹅黄衣裳,一脸孩气。
“它经常来你这里玩?”
“不是玩,是养在我这里。”
“为什么养在你这里?”
“四妹妹还小,没有自己的院子,和伯母一起住。伯母不喜欢猫,不让她养,她就悄悄养在我这里,隔三差五来喂一趟。”
柳眉妩了然,又摸它的脑袋,“它有名字吗?”
花潇默了默,才回:“有,悄咪咪。”
柳眉妩听完愣了愣,仔细辨认花潇的意思,半晌失笑:“可惜了,事与愿违。照它方才扑过来的架势,可一点儿也不悄咪咪。”
“谁说不是呢。”
“悄咪咪,你好呀。”柳眉妩挤着鼻子逗了会儿猫,想起另一事,又问,“你结老同的事,家里知道吗?”
花潇摇头,“学女字才会结老同。家里的伯母姨娘嫂嫂,大多学男字,不学女字,所以也没有结老同的习俗。她们甚至不理解,家里兄弟姐妹这么多,怎么还去外面结拜。我要是说了,只怕她们还要疑心大姐小妹别有所图,还是不说的好。”
“家里不学女字,那你又是在哪里学的?”
“百花楼。”
“是学堂吗?”柳眉妩不确定。
花潇还是摇头,“是绣楼。我们平日里学女字,其实就是绣女字,唱女歌。毕竟,不是所有人家都能买得起纸笔,但所有女子都要被规训着做女红。”
“也就是说,花家只有你一个人学女字。”柳眉妩顿了顿,又问,“我对女字也感兴趣,可以和你一起去学吗?”
“当然可以!非常欢迎!”花潇欢喜拍手,“只是我们平日里不容易出去,除了岁时节令,每月只有望日前后三天可以集中学习。你如果想学,我为你准备针线,八天后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吧。”
“你们?”
“我还教了四妹妹,她也会一点,前几天还吵着要和我一起去百花楼玩呢,所以到时候她也和我们一起去。”花潇解释完,想到一事,又补充道,“其实还有三嫂嫂,她也会女字,也有老同。只是她的老同嫁得远,嫁去了桂林郡,后来就不怎么见面了,不过还是会书信联系。”
“你说的三嫂嫂,是陆宝珠?”
花潇定定看她,“公主,你跟着方县令来,想必早知道三嫂嫂的事了。可我还是要说,三嫂嫂没有杀人。”
“你这么肯定?”
“你没见过三嫂嫂。如果你见过三嫂嫂,也会和我一样肯定。”花潇目光坦荡,不像是为亲人辩护,更像是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知人知面不知心。”柳眉妩说。
“可就是有这样的人,会让你知道什么是表里如一。”花潇笑着说,“三嫂嫂就是这样的人。”
柳眉妩不置可否,转而道:“既说到陆宝珠,你为我说说案子的经过吧。方县令说县廨的架阁库被烧了,所有案卷都没了。”
花潇应了话,正要开口,忽听窗外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越来越近,转眼便到窗下。悄咪咪从柳眉妩怀里探出脑袋,抻着脖子朝窗棂方向打量,耳朵竖得笔直。柳眉妩摸摸它的脑袋,把它递给花潇,转身推开花窗。
宝儿正在窗下蹲着,一见花窗打开,蹭一下蹦起来,险些撞到头。六目相对,花潇吓了一跳,抱着猫快步跑到屏风后,留下宝儿不知所措地挠头。
柳眉妩又好气又好笑,出门迎他时低低笑骂道:“登徒子。”
宝儿委屈,“我不知道花潇也在。”
“这是她的院子,她自然在。倒是你,说了多少遍了,永明不比长安,潇湘院也不是新月馆,你又翻墙又翻窗的,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宝儿小声道:“花家好歹也是地方望族,怎么这么小气,你以灵丘公主的身份认亲,也不给你安排个独立院子。”
柳眉妩不理会他的嘀咕,只问:“事情办妥了?”
“妥了。我办完回县廨,到处找不到你,问了方县令,才知道你来花家认亲了。”说到这里,宝儿忽然朝她挤眼睛,“娇娇儿你不知道,他被花鸿拉着谈了半个时辰的案子,一个头两个大,求爷爷告奶奶才溜回县廨喘口气,还想向我打听你和花家的关系呢。”
“我让他去查花家的文卷了。等他查完,就什么都知道了。”
正事说完,宝儿想起一事,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递给柳眉妩,“对了娇娇儿,这个给你。”
打开看,里面是黄澄澄的方块,裹着薄薄的糖霜,散发着姜与蜜的暖香。柳眉妩嗅了嗅,闻出来了,“是姜糖?”
“是姜糖,我看大家都在买,说是永明这边的特色。”宝儿忙不迭催她,“我吃了一块,可甜了,娇娇儿你也尝尝看。”
柳眉妩依言尝了一块,确实甜,又带点辛辣,沿着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她眉开眼笑,把纸包仔细收好,还不忘夸道:“好吃。”
宝儿见她欢喜,眉眼也跟着松快,“娇娇儿,下一步做什么,有打算了吗?”
“你回县廨,跟着方不可。”柳眉妩若有所思,“或许,我们很快就能在陆家碰面了。”
宝儿了然,没有多问,依依不舍道了别,几个起落便翻出院墙,不见了踪影。柳眉妩转身回房,花潇已从屏风后出来了,抱着悄咪咪坐在榻上,不知在想什么。
“抱歉,宝儿不知道这是你的房间,无意冒犯。”柳眉妩走近,笑着把姜糖递给她,“这是我们的一点赔礼,希望你不要介意。”
花潇低头一看,眼睛倏地亮了,“是罗家姜糖!这个好难买的,排队至少要等一个时辰!真的给我吗?”
柳眉妩挑眉。依着宝儿的性子,他会买,但不会排一个时辰队买,八成是加了钱,从别人手里现买回来的。想到这儿,柳眉妩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你喜欢就好。”
“喜欢的!”到底是孩子心性,方才的惊慌失措被姜糖一哄就散了。花潇笑着拆开纸包,拈了一块递给柳眉妩,眨着眼说,“那我们一起吃吧。”
“好呀,谢谢。”柳眉妩坐在她对面,吃完不忘正事,“对了,刚刚说到陆宝珠,你继续吧。”
花潇便继续说了:“三嫂嫂是三个月前嫁来我们家的,待人待物都很和善,全家上下也都很喜欢她。一个月前,陆家妹妹过七岁生辰,三嫂嫂答应了她,要回去陪她过生辰,三哥哥便也跟着一起去了。
“后来我听三哥哥说,那晚他们很开心,喝了很多酒,最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三嫂嫂也醉倒了,而且比三哥哥先醉倒。第二天问守在门外的丫鬟,她们一口咬定没有人出去。既然如此,最先醉倒的三嫂嫂是怎么避人耳目出了房间,又去了陆老爷房间杀人呢?这根本就不可能啊!”
“陆老爷是死在自己房间里?”
“是,死在床上。”
“怎么死的?”
花潇顿了顿,闷声回道:“是被三嫂嫂的荷花簪刺穿颈动脉,失血过多而死。”
“确定是陆宝珠的荷花簪吗?”
“确定。那是三嫂嫂专门定制的姐妹簪,簪身弯曲,不似寻常直簪,很好辨认。我也见过那两支银簪,三嫂嫂的錾着荷花,陆家妹妹的錾着蜻蜓。”
花潇说完,又叹口气,“可是,就算是三嫂嫂的荷花簪,也有可能是别人拿了她的,杀人之后再嫁祸给她呀!我不明白,为什么三嫂嫂要认罪?她一口咬定是自己杀了陆老爷,可是作案细节又说不出来。甚至前几天,三哥哥去见她,她也不见,还派人送来了和离书……”
“所以你觉得,陆宝珠是在替别人顶罪。”
“肯定是!”花潇重重点头,“三嫂嫂根本不可能杀人!”
柳眉妩不置可否,默了半晌才道:“我知道了,谢谢你,花潇。剩下的事,交给方县令吧。”
“方县令……”花潇看着她,欲言又止。
柳眉妩看穿她的心思,哈哈笑道:“放心吧,方县令行事可能放荡不羁了些,但他是个好人,更是个好官。有他在,我相信陆宝珠很快就会沉冤昭雪真相大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