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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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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商九殷远比后来的可爱,性子外露,一逗就生气炸毛,忘了自己还处于伪装之中,着急忙慌恢复自己伪装出来的人设,装作可怜巴巴的模样,泪水涟涟,半点没有自己身为男子的自觉。

男儿有泪不轻弹,问起来就是理直气壮的一句话:“那又如何,方今,我年数不过十五,若是先生肯纵着我,我便一辈子都是孩子。”

任霁之听见这诡辩,笑得乐不可支,因为声带损伤,只能发出一些笑音。

只是少年的眼泪并不能打动冷酷无情的他,他洞若观火,看出年少的君王即使是朝他落泪,也不见分毫伤心之处,泪水盈满的眼底是漠然以及诡计得逞的笑意。

所以即使是这般,少年君王也得老老实实听从先生的话,一字一句给他背诵策论。

这对师徒彼此隐瞒,温情之下,钩织着令人心冷的算计,这段缘分太浅,若是戳破,就会分崩离析,再也恢复不了往日祥和。

虽然都知晓彼此互有隐瞒,却始终不肯戳破。

也许是这难得的温情令人心有贪恋。

只是后来才明晓,这难得的温情是裹着蜜糖的剧毒砒霜,噬人心肺。

他看出来商九殷乖巧外皮之下,藏着的野心勃勃,对方引导他教自己多些有关帝王之道的知识,那时任霁之便看出商九殷对于权势的渴望。

权势熏人心,若是没有好的引导,必将走上歧路,况且,商九殷是一国的帝王,若是他在权势中迷失,这天下将会走向更乱的地步,真正受到伤害的永远只有百姓。

任霁之不忍,他说不出自己究竟在不忍什么。

究竟是不忍这天下苍生再遭重创,还是不忍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少年会逐渐迷失,失了初心,走向万劫不复的地步。

他生了私心,这一点,任霁之承认。

养孩子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更何况是一点点帮一个人塑造健全的人格。

他终究是不忍心。

于是任青安教授少年君王为君之道,教他明辨是非,引他走向正途。

他在培养一个自己心目中的明君,他希望,商九殷能将这个国家治理好,走向他可能已经来不及走的这条路,代他看看这未来的盛世光景。

回朕车以复路,及行迷之未远。

他可能回不去了,但他希望,少年君王不要误入这条歧途。

凡是做事,在来得及挽回的时候停手,终究不会让自己生出太多的遗憾来。

也许是当初他是中了毒之后才遇见的商九殷,这些年过往记忆全都忘了干净,却依旧记得那段在竹林中少有的温情时光。

记忆力变差,很多中毒之后的记忆他都忘得差不多了。

时间真是过分得残忍,那段以欺骗伪装为名的记忆却让他记得越发清晰。

少年的君王是很有趣的性子,一逗就炸毛,还会可怜巴巴地伪装,任将军提着剑,看着面前悠闲地独自一人下棋的君王,只觉得无趣,但他却没有再像曾经那般含笑调侃。

这些年过去,杀了太多人,听见太多咒骂和哭喊声,任将军已不太能笑得出来了。

他神情冷然,曾经总是带着些温润笑意的眉眼蒙上了一层寒霜,只能看到积压的沉郁,眼底古井无波。

“陛下何必明知故问,臣此行为何而来,陛下应当比臣更清晰些才是。”

殿内乌泱泱围了一众人,刀枪兵戟全都向他,角落的君王被众人拥簇,悠闲地还在下棋,没有君王的发令,没人敢动作。

以至于任霁之提着沾满血的剑,一步步往前走,竟也无人动作,让开了一条通往君王的狭长路径,

任将军一步步走着,抬起手,剑刃离君王脖颈只半尺之遥。

他吐字,声音微哑:“我此行而来,只为一事。”

任将军大逆不道久了,竟也忘了尊卑,音调略显怪异地称呼君王的名字:“商九殷……我自认待你不薄,从未生出别的心思,你又何必将我逼上绝路。”

“这天下悠悠众口,你莫非不知,是能杀人的利刃。古言,君王德不配位,而我,自可取而代之。”

这话纯属任将军泼脏水,在瞎扯,他濒临意识模糊的尽头,说话,竟也失了逻辑。

天下悠悠众口难平,说他通敌叛国,此言,虽有君王刻意引导,但也是不争的事实,

说他忘恩负义,冷血无情,也确实是,毕竟能眼也不眨,生剐了昔日挚友的人,这世间也实属少见。

而逼他谋逆,夺他兵权,世人也都能看得出来,是任将军权势太大了,人生了贪欲,自然会威胁到君王地位的稳固,若是他今日不来,自然也会相安无事一段时间。

商九殷和卫升一样不细心,没能发现任将军在说这一段话时,执剑的手在极细微地发颤。

君王听了这一段话,终于停止了笑,站起身,猛然掀翻这一桌棋子。

黑白棋子相间,纷纷被摔落满地,棋是玉质的,经不起磕,玉碎清脆,泠泠作响。

棋子生了裂纹,即使是玉,也再无用处,对君王而言,不过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存在。

君王声音冷沉含怒:“任卿,朕已对你仁尽义至,你依旧如此冥顽不灵吗?以你的罪行,纵使千刀万剐,亦死不足惜!”

君王不顾剑刃横在自己脖颈,拿起桌案上放着的剑,剑刃出鞘,直直抵在任青安胸膛。

任将军垂眸,这剑他识得,是他送的,没想到对方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如此珍惜。

往事太多纷繁,他有些记不清了,只是隐约记得,那年春风吹动竹叶,发出细碎的哗哗声,少年拿到那柄剑的时候,眸中闪过的光亮。

他教会了对方用剑,而今,对方会用这把他亲自送的剑杀了他。

剑是玄铁打造的,他锻造的,自然晓得,这把剑削铁如泥,刺破血肉,应当也不会太疼。

长剑穿破血肉时,任青安颤抖的手失力,再也支撑不住,手中握着的剑徒然摔落在地。

商九殷惊愕地睁大眼,显然没有预料到眼前这情形是怎么回事。

他已有准备,天罗地网,护卫哪怕是一人只射一支箭,也能把任青安射成筛子。

而他对自己的武力有足够自信,对面明显体力不支,他自然有底气会避开对面的刀刃。

只是始料未及,对面人不躲不避,任长剑穿破血肉。

任青安意识不清,任长剑一寸寸刺入血肉,他思绪乱了,伸出手攥住了对面人的手腕,似乎想阻止,却将长剑更深地推入胸膛。

他的手太冰,不似人的体温,让商九殷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任青安没能分清现在的情形,面对面前的人,情景混乱,他却觉得,自己理应笑一下。

只是太久没有笑过,他早已忘了该如何笑,忘了该如何像昔日的青竹先生一样,笑意温和。

扯了扯唇,任将军终究没能笑出来,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他的思绪太乱了,缓了半天,才想起刚刚君王在和他说什么话,这是对方的执念吗?

任将军抬眼,语句开始混乱,呛咳出血:“陛下……臣认罪……”

他认什么罪,先生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又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他只是无端想起,他不能死在自己学生手中,因为,若是有朝一日,对方知晓他的身份,大概会很伤心。

他的所作所为,会污了青竹先生的清名,至于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也理应随着他的死,一同埋葬入坟墓

于是任将军松手,侧了侧身,长剑抽离血肉,手扶着墙壁,他无力滑落在地。

他梦见一场往事,那间竹林,林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春日的阳光晒在人身上是很温和的。

*

只是此时,记忆里冷眼看他的君王,成了少年版本。

少年的君王还有点孩子心性,敛不住自己的性子。

看着任青安,一言不合,吧嗒吧嗒掉眼泪,而他能看出来,商九殷此时,是在发自内心的难过。

一点也不像多年后的君王。

此时的少年半点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他重伤刚醒,脸色苍白,面容稚嫩,形貌昳丽,泪水盈于睫,就这样看着任青安,像是一条淋了大雨,可怜兮兮想要回家的丧家之犬。

商九殷向来是会利用自己所具备的条件,他打定主意要让先生为他心软。

却不知道,当年他遇到的是任霁之,而不是现在这个,拥有所有记忆的任青安。

任青安当然也会心软,只是他不那么容易会为别人再心软了,心软到宁愿把自己一整个人都献祭出去。

他有点儿不太想和这个学生相认。

既如此,那就装作,从未相识的样子,重新认识吧。

这世间只能有一个心地善良,满腔热忱的任霁之,而任霁之死在了永历七年秋末的那场萧瑟寒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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