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混乱还未传到街尾，满香楼此时还琴乐齐鸣，贵客云集，酒香四溢。

而崔疏禾坐在满香楼的上层雅间，望着窗外淌淌流动的江水愣神。

目睹方才老阿伯整座屋子失火倒塌之后，到现在她的心中还是惴惴不安，乃至旁边掌柜在说什么，她也没注意听。

“崔娘子，这是我们请回了老厨重做的糕点。您尝尝，是否还是从前的味道？”

掌柜一副敦厚肥硕的体格，微微弓腰着，立在餐桌旁给眼前的两位倒酒。

见崔疏禾未回过神来搭理，掌柜眼神局促地抬向对面立身而坐的沈霂。

沈霂摆摆手示意掌柜下去，而后微微将身子后靠在椅背，目光注视起眼前的崔疏禾。

他也甚久未这般放松的姿态与旁人同桌对饮了，更别说是自崔家出事后不肯对他有好脸色的崔疏禾。

沈霂出宫前正逢宫门巡兵出了点意外，耽搁了些时辰。

办妥了事便立即策马前来，见崔疏禾安静地坐在里头，他都没有发觉自己松了一口气。

“从前你惯爱吃满香楼的糕点，我特地让掌柜的找回了之前的师傅。你尝尝？”

沈霂的眉眼在澄亮的明灯下带着点柔和的光，语气轻缓，不难看出他今夜心情甚是愉快。

而崔疏禾回神，目光扫了一下门口守着的随从路尧，心中暗地思忖着不知崔礼的事情办妥了没？

路尧是沈霂的贴身侍卫，也是禁卫军之一。

今夜她约沈霂出来，其中缘由，便有崔礼与她的谋划。

崔疏禾并没有细瞧那道泛着香气的咸酥糕，而是将手边的酒杯斟满，轻抬到鼻尖，闻着酒香，继而说道：

“满香楼的糕点一贯做得好，只我不爱吃罢了。”

话音刚落，沈霂的眼中微愣。陡然崔疏禾漠然的神态，眼前竟浮现了以前的画面。

“子商哥哥最喜欢吃什么？”

“嗯……咸酥糕吧。”

“那阿禾也最喜欢咸酥糕了。”

……

“你忘了，这是你爱吃的，不是我爱吃的。”

两道来自不同年岁却都属于崔疏禾的嗓音同时出现在脑海中，沈霂有些晃神，他甚至忘了他曾经跟崔疏禾说过他喜欢咸酥糕的事。

其实他并不喜欢，只是那会崔疏禾问得多了，他也便随口应了一声。

而后几年，只要他们出去，崔疏禾一定会点上一道咸酥糕。

久而久之，他以为这是崔疏禾最喜欢的……

“没关系，你如今还喜欢什么，我记着。下次我给你带。”

若常与沈霂打交道的郎将看见此时他的神情，大概也会吃惊平日显得毫无人情味的沈郎将大人竟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崔疏禾不应声，手指藏在袖中无意识搅动，眼眸频频往门口探。

“阿禾，今夜你愿意同我出来，我心愉之。过往不管怎么吵，你明白我们之间终是要说开的。这对你对我，都好。”

沈霂单手拎着酒杯，眸色微亮，语中也放柔：

“那日我寻你出城是为了让你避过此事，我知无论我如何弥补，你都不会对我、对沈家放下恨意。你失去踪迹的那段时日我频频在想，若你也因此遭难，我又该怎么办？遂从你完好出现在我面前，我便打定主意。纵使你恨我，我也会践行当初定亲之日我许给令尊的承诺：岁岁朝朝护汝周全……”

周全？

她一具半人半魂的身子坐在他面前，听他堂而皇之地说“周全”二字，实在是嘲讽。

望着沈霂那双弧形优美的桃花眼，崔疏禾今夜却没有像往日一样奋起反驳，可垂眸一瞬眼神变得深黑，手指蜷在袖中不停收紧。

他的话并未说完，便被陡然推开门的声响打断了……

一直守在门外的路尧脸上出现一丝惊慌，直奔着沈霂跟前，小声说着什么。

崔疏禾的眸子落在酒杯上，脸上看似不经意却实则侧耳仔细听着路尧的话。

他的声音压得低，但因着情绪波动，有几个字还是传入她的耳畔。

“沈二爷……重伤倒地……”

一听，崔疏禾心下一惊，手一抖，将酒杯晃得溅出了水渍。

这是怎么回事？

沈霂果然脸色骤变，立即起身欲拂袖而走，却是抬眸的瞬间定在原地，跨步过来拉住崔疏禾的手腕。

“阿禾，你且在这等我，我晚些回来寻你。”

崔疏禾压下复杂的眸色，僵着被他握着的手没动，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沈霂沉吟，并未直接告知，只是吩咐她外边有些乱，切勿乱跑。

随后便将两名守卫留在原地，带着路尧匆匆下了楼。

待他的身影走远，崔疏禾立即奔到窗前，低眸看向江岸。

此时的江边比早先赏灯游江的人还要多上一些，穿着披甲衣的兵将推拉着游灯的百姓，似在四处抓人。

一时间人心恍恍，推搡间甚至起了不少的纷乱。

“红枝！”崔疏禾回头急声唤道，见其进屋低声问道，“外边发生了何事？”

红枝刚出去探了一圈回来，跑得有些喘，凑近崔疏禾耳畔说道。

“回娘子，外边都在传：洛娘子刺杀了沈二爷，惊动了京兆府，现在府兵也出动了，正满大街抓人呢！”

“什么？！”崔疏禾顿时从窗边走近，失声惊呼。

洛臻从来都是一个规规矩矩，淡然自持的人。

这样不顾一切的做法，莫不是沈大郎君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