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红枝却在这时低声提醒了她,“娘子,正好沈郎将大人走开了,崔家郎君已在隔间等您。”
对,崔礼!
两人对视了一眼,红枝将房门阖上,敛下衣袍替崔疏禾坐在窗边。
灯影之下,便如崔疏禾还在原地那般。
而崔疏禾拎起裙角,踏上矮凳,掀开窗格,半身攀了上去。
她之前专门挑了这间靠江的雅间,便是因着这间房与隔间刚好是连对着窗的,两道窗隔得十分近。
崔礼听到动静,也掀开另一头的窗格,伸长了手将攀越过来的崔疏禾扶过隔间来,叮嘱着:“小心。”
只两下,崔疏禾手脚利索地跨了过去,跃到隔间。
她急急扶住崔礼,目光上下扫了一圈,“二兄没受什么伤吧?事情可还办妥?”
崔礼一身灰衣,头上带着黑色幞巾,扶好崔疏禾站稳后便四处检查好门窗,这才放心坐下。
“还算顺利,你原先带给我的令牌我复刻了几个,领着人潜进了朱雀门,将守在城门上的卫兵替换了下来。”
“那些卫兵?”
“放心,只是捆起来了,没有伤及性命。”
听见崔礼的答复,崔疏禾点点头,安心了一点。
这里头源由还得追溯到之前崔礼潜在云安传递消息,探到了如今宫内的守卫是南衙的卫兵。
彼时崔疏禾和崔礼,一个在宫城内,一个在宫城外。
原先宫里的守卫大多北衙兵守着,南衙兵则守在云安城中。
只是南北衙兵不对付,郑裕安领着北衙,重新向永晋帝请愿。
为将其训成待战的兵将,让一半北衙兵回军营,另一半精锐则留在永晋帝身旁当近卫。
遂如今宫城守卫便换由南衙卫兵担任。
崔疏禾思忖着按郑裕安的性情,大概是心中傲气,觉着守宫城对于北衙兵来说有些大材小用。
却没想沈家要的就是这座宫城的守卫,也是心思撞到一块去了。
只不过,南衙不止金吾卫,吴储镛带的千卫兵便是正好朱雀门的守卫。
崔礼手里还有一队之前李煦留给他的精锐,一直潜在云安各处,便是等着时机钻入其中。
宫城不能都落在沈家的掌控中,不然出什么事真成了瓮中捉鳖。
崔疏禾偷摸着将沈霂腰间的令牌印了模子,让崔礼照着复刻出来。
夕月节前后,宫门来往的车马多,易于疏忽。崔疏禾趁着这节日将沈霂带了出来,让崔礼能有时间带人潜入宫门。
而他们如今行事,也是为了……
“二兄您也没有熙敬的消息吗?”崔疏禾终于与崔礼碰面,将心中久久未放下的担忧说出。
崔礼眼神微闪,错开她直凌凌的眼神,垂眸道:
“邹卓文不知为何一改顾忌,非要将李公爷落罪抓回囚牢,与赶来护着的李氏旧部起了冲突。邹卓文负伤,遣人把李氏意图叛乱的消息传来云安。我这几日费力才将赶来报信的邹氏士兵给拦住,但仍还是让其一人逃了。”
“阿兄也不知如今圣人朝前是否已经将赵州的消息递上。我拦下了赵州传来云安的报信,可我察觉云安中也有耳目有意在砍断赵州与东宫的联系……”
崔疏禾唇色一白,脚下不稳跌坐回座。
什么叫意图叛乱?
她都已经入宫试图将沈家所谋拆解阻挠,但为何赵州李氏还是逃不过“叛乱”之名?
有人有意将赵州与东宫的消息拦断,而赵州得不到准确的听命,原本投靠给赵州的前朝部下为了护住李氏,势必会兵刃相向……
甚至……只要有东宫太子之危的消息传去,不管真假,他们都只能率兵赶来云安。
故,李氏的叛臣之名,便会这样给扣上,诛杀于城门吗?
“我去赵州找熙敬……”崔疏禾扶桌而起,眼里似有微光窜动。
崔礼一听吓了一跳,见她一副下一秒就想出门策马前去的模样,急忙摁住她的肩,“你疯了吗阿禾,冷静点!你现在去赵州?宫中如何交代?你被沈氏盯得紧紧的,要是你也去了赵州,崔家先前的谋反罪便在此落实了……”
说得对……她背后还有定州、还有崔家……
崔疏禾紧闭了眼,心中万般思绪飞过……
她来阳世一趟,掺和其中非她所愿,她亦知她无法将所有人救于漩涡。
可崔家遭难,是沈家谋权之一。
赵州落叛名,李氏悉数诛杀,是沈家谋权之二。
李曜甚至不用篡位,只要永晋帝有心护着沈家,李曜即位是板上钉钉之事。
到那时,崔家、李家、傅家、孟家……都会被一一清算,无一幸免。
非但为着想保全李熙敬,她的族人、亲友,都要一一保下。
她不能袖手旁观,更不能任其发展下去。
崔疏禾原先同崔舒怜所想的,便是让李宛兰揭开沈素云谋害人命这一环,再待范鹤霆将那日月之环查清来源。
若能证实沈家同东厥有勾连更好,不能就让芳时同陈嬷嬷被害之事掀起沈素云祸乱龙脉之事。
只要沈家急了,圣人动怒怀疑,便再给沈家送把火……让其亲手作出谋反之事。
待那时,他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将沈家同其党羽一举拿下。
崔疏禾看向崔礼,从他多日疲惫的脸庞再垂眸到他低垂着再无法执笔的右手……
为什么他们连为自己谋条生路,都要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