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上漏进来的月色，将帘幕前后立着的两道人影映得格外清晰，两人隔着满室的静谧，平静地对望。

“是我低估了你，竟能绕开所有守卫，只身闯到这里来。你找到我父亲面前，想做什么？”

沈霂站在原地没动，回想方才去了小院，刚听见婢女慌慌张张来报人不见了。

几乎同时沈府的下人就赶来禀报，说侯爷卧房里传出了异样动静。

得益于崔疏禾从前向来不是循规蹈矩之人，翻墙翻窗不在话下。

沈霂竟也一时没去想崔疏禾如何避开的下人。

而只是想到更为关紧的，崔疏禾找到沈隋，是想作甚？

崔疏禾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半分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清清晰晰吐出四个字：“以命偿命。”

沈霂的眉峰拧紧，料想不到她竟是真的奔了沈隋而来。

沈隋仍捂着自己喉咙惊魂未定，就陡然听见这话，愣是又被吓得不敢动。

榻上的沈隋刚捂着喉咙缓过半口气，惊魂未定间听见这番话，浑身瞬间僵住，连咳嗽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心底又恼又怕——自己若非重伤卧榻，往日里，何至于怕这么一个小女娘？

可沈隋就是莫名从眼前的崔疏禾身上瞧出一点不寻常的气息，那种……冰寒如同死人一样的沉冷之气，实在瘆人得很。

“你也亲眼看见了，我父亲如今重伤垂危，能不能撑过这几日都难说。你若想替崔相报仇，他如今这副模样，也算得到报应了，你又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沈霂压着声开口，试图稳住她的动作。

“我从前还当沈大人只是对旁人的性命淡漠，没想到连自己的亲生父亲，你都能如此镇定自若。倒是我从前误解了你。不过今夜，他绝对是活不过的了。”

“我从前也信世间有因果报应，可我亲眼见过洛臻坠江尸骨无存，见过国公爷夫妇惨死，那么多年轻儿郎为了你们沈家的私欲，为了护住血亲白白丢了性命。他这个亲手捏造伪证，害死我父亲的罪魁祸首，凭什么还要等虚无缥缈的因果？天不收，自该有人来收。”

崔疏禾站起身，裙带轻飞，走至榻前，如同盯住死人一般眼底翻着巨浪。

从她动身的那一刻起，沈霂便绷紧了身，抬脚便要往前冲。

可刚踏出两步，崔疏禾忽然开口，清清晰晰唤了他的名：“沈子商。”

他的脚步一顿，眉峰更紧，警惕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如今二皇子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大半朝臣都并未真心依附，你说这背后，是不是就和沈侯爷留下的那勾结谋逆罪证脱不开干系？”

崔疏禾目光如炬，盯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

“嗯，应当还不止。沈家二房的爵位早被褫夺，大房夫妇又已身死，只要圣上点头，这世袭爵位又可以顺理成章落回你头上。可如今你这位背着大房命案、还沾着谋逆污名的父亲，才是挡在你仕途前最大的那块绊脚石。他至今还能苟延残喘，无非是圣人病重，二皇子暂掌朝纲。可就算二皇子真的顺利登基，他又怎么会留下这么一个随时能被朝臣揪出来的污点？就算他有心要晋封你，也堵不住满朝文武的悠悠众口。话说到这份上，沈大人，你今夜，还要拦我吗？”

一番话之后，满室比先前还要静上几分。

连榻上的沈隋都听愣了，瞳孔骤缩，听出是要让沈霂束手之意。

更是转头从沈霂那片刻的沉默里嗅到了致命的危机，整个人像疯了似的在榻上扭动，脖子拼命往前伸，朝着沈霂的方向嘶吼：

“子商！我是你的父亲！你如今的一切都是我交予你的！不可听这妖女挑唆就任由她害我性命啊！你忘了吗，沈家的兵权、人脉全攥在我们父子手里，只要我们一心，这云安城迟早是我们的天下！当…当初是为父让你去接近的崔家，让你进的朝堂，我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你日后的仕途，家族的荣光。你在犹豫什么！沈子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