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晋十二年,腊月晦日。
云安城的青石板路被昨夜的薄霜浸得发滑,轮轴碾过去的声响从早到晚未曾断绝。
从晨时起,宫门外的长街上早已排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鎏金铜饰的马车一辆挨着一辆,从朱雀大街的这头,直排到了城门外的官道上。
满朝文武携家眷入宫,皆是为了今夜皇城之中举行的年祭大典。
按旧制,年祭本是新年元日,由圣上偕皇后率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与文武百官同赴祭坛,祭告天地,祈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可这永晋十二年末,永晋帝头疾缠身,因愈发依赖进献的丹药,龙体日渐亏虚,连日常朝会无法现身。
偏生此前又出了王大将军贪墨军饷一案,皇后与东宫太子受此事牵连,双双被禁足于宫中。
朝堂内外,现下二皇子李曜就此接过监国之权,每日在紫宸殿代批奏章。
随即,一道令旨将原定元日的年祭大典也被提前在了腊月的最后一日举行。
此令一出,朝堂上下非议之声不绝。
年祭是国之重典,哪有随意改期的道理?
何况腊月晦日是一年之终,阴气最盛,祭天于礼不合。
可李曜只是漫不经心一句:“圣上龙体欠安,提前祭天为父皇祈福,有何不妥”,便把所有非议都堵了回去。
他态度强硬,百官也只能应下。
而今年的云安城,全然没有了往年的热闹气,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若不到万不得已,能不出城就不出城。
连平日里总在巷口追跑的孩童,都被大人拽回了屋里。
街巷间冷冷清清,连往日里最热闹的酒楼市肆,都早早落了门板,只留一条缝隙往外探着动静。
这满城的惶惶不安,皆起于茶楼酒肆间悄然传开的几句密言。
有人说忠勤侯府暗中勾结突厥,意图谋反,为扫清障碍,不惜构陷忠良崔相爷;
更有甚者,连当朝贵妃与国师之间的私情都传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流言一传十,十传百。等宫中察觉不对、着手镇压之时,云安城中早已将沈家的桩桩件件传得不堪入耳。
为此,宫中接连派出数批兵卒上街搜捕散播谣言之人,一时间牢狱里塞满了人。
百姓对此积怨越发深重,从最初流言本身,顺势地转移到了“压制民意、包庇沈家”之中,市井间为此屡次发生兵民冲突。
人心惶然到了极点,百姓们再联想到永晋帝骤然病重、东宫与皇后一并被禁,忠勤侯府扶持二皇子的说法,便瞬间在城内传遍。
但更多老百姓察觉皇城风向不对后心中惶恐,怕出事祸及自己。哪怕是该热闹辞旧迎新的日子,也皆是闭门不出。
然而百姓可以如此,文武百官却不行。
今年二皇子特意下了旨意,特许所有朝臣携家眷一同入宫,随驾祭天,为病重的圣上祈福。
那些品阶低微、不知朝中内情的小官,接到旨意时只觉皇恩浩荡,感恩戴德,提前一个月着手准备,只盼着能借这机会入宫。
可那些世代簪缨、在朝中多年的勋贵人家,嗅到这风雨将至的气氛,个个心中隐忧难平。
可二皇子以"齐聚一心,为圣上祈福"为由头,光明正大下的旨意,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事到如今,各家也只能按捺下满心疑虑,早早便吩咐下人备好车马,一身盛装地往宫门去了。
而这皇城之中,早就开始为这年祭大典紧锣密鼓地筹备。
各处宫苑都拨了人手出来,赶工修缮装饰,连宫道旁的宫灯都换了新样,处处都透着一股刻意铺陈的庄重。
其中以望月阁规模最盛,是今夜年祭大典的主坛所在。
阁外卫兵层层值守,阁内宫人端盘往来穿梭、一遍遍核对祭品数目,生怕一个安排不当便要掉脑袋。
可偌大的皇宫里,偏有几处宫苑,在这一片喧嚣忙乱之中,静得反常。
东宫便是其中一处。
连日来东宫的气氛已隐隐带着点压抑,凌嬷嬷双手背在身后,挡在李朔的寝殿前,冷眼直直落在台阶下提着药箱的崔舒怜身上。
凌嬷嬷尚未开口,她身后立着的知雯早已按捺不住,上前半步道:
“今日的药直接给我吧,我自会带去给殿下。而你,从哪儿来就从哪儿回,听清楚没有?”
知雯的目光剜在崔舒怜低垂的眉眼上,心底的怨意早攒了许久。
自打这崔舒怜来了,她不是昨日染了风寒,便是今日咳得直不起身。
这七八天里,竟全是崔舒怜顶替了她,日日近得太子身边伺药。
她怎能不疑心?怎能不恨?
含章殿早有密信递来,命凌嬷嬷务必把这崔舒怜盯紧了。可这丫头日日按时来送膳递药,言行规矩都挑不出错。
连凌嬷嬷都想过,会不会是二皇子太过谨慎了?
这崔舒怜早被喂下了血花毒,若不尽心替他们办事,性命恐怕不保。
凌嬷嬷站立在那,视线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寸寸扫过她的脸。
从她泛着不正常青白的唇色,落到她瘦得凸起的腕骨上,眼底犹疑不定。
这丫头明明看着风一吹就要倒,可那双眼睛里,一点慌乱都没有,反倒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平静。
此时的崔舒怜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没人瞧见她提着药箱的指尖,正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