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清晰感觉到,那股顺着经络往心口爬的麻痒痛感,已经快漫到指尖了。
——今日就是血花毒的最后期限。
不过短短八日,她原本尚算清匀的身形,已瘦得脱了形,腕骨从袖口支棱出来,隔着一层薄布都能摸到嶙峋的棱角。
连日来彻夜难眠的煎熬早已把她的身体耗到了极限。
此刻皮肉之下,那些被毒素啃噬的经络正寸寸绷紧,夜深人静时她甚至能听见体内传来极细的嘶嘶声。
像一把被拉到满弓的弦,正顺着骨缝往心口,渗着密密麻麻的刺痛。
血花毒,在毒发之时,浑身脉络会像绽放的鲜花一样,忽然崩裂,身体内各处脏腑破裂而亡。
崔舒怜初到东宫时,便觉膳食中隐有慢性药毒,彼时尚不识其为血花毒。
她提出用药膳代替李朔三餐,为此李曜为了防她出岔子,竟也一并给她也喂了血花毒。
东宫守卫森严,连凌嬷嬷与知雯皆无从下手,李曜方信了她的说辞,允她在药膳中动手脚。
实则,每日崔舒怜的药膳皆由凌嬷嬷查验才可进殿,确有方子在内。可暗地里,她偷偷调配了解药。
她本不知血花毒解法,所幸李朔误食未深,她便将所制解毒之药一并混入药膳,堪堪稳住李朔日渐衰微的身体。
此前她在太医署中偷偷顺走了几味罕见的名贵药材,只够配出救一人的药量,全然不够两人分用。
这几日下来,她自己身上的毒,已经很深了。
可越是这般境地,崔舒怜心中反倒越安定。
有她看着,李朔便不会出事。
“此刻还走不得,我尚要为殿下施最后一针。”崔舒怜抬眸,目光未落在知雯身上,反倒直直望向凌嬷嬷。
知雯刚欲开口劝阻,便被凌嬷嬷一眼瞪回,厉声呵斥:“莫要在这吵。”
凌嬷嬷眉头紧锁,扫过周遭一圈,审视的目光牢牢钉在崔舒怜身上。
直等到崔舒怜立得久了,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她才肯放崔舒怜进殿。自己亦寸步不离跟在身后,目光片刻不曾离开。
寝殿内浓重药味弥漫,轻纱帐后,隐约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声。
“殿下,医女前来诊脉了。”
“让她进来。”
帘帐被掀起又轻轻落下,床榻上李朔半阖着眼,伸出的手按在额角。
“东宫太子旧疾复发,缠绵病榻多日,太医署一众医官轮番诊脉皆束手无策,只能靠着每日几剂汤药吊着最后一丝元气。”
宫中早下严令,太子病情半字不许外泄,可宫墙之内流言仍是悄然传开。
说当今圣上与东宫储君双双危重,恐怕要有不祥之事发生。
凌嬷嬷心里比谁都清楚,李朔哪里是什么旧疾复发,分明是含章殿那位主子嫌她们办事拖沓不力,特意送了崔舒怜进来,借着每日药膳下手。
可她看着眼前确是一脸病容的李朔,心中却不知为何,仍是警觉心不减。
可她望着床榻上面色青白、气若游丝的李朔,心底那点警觉却半点没松。
为了确保情况,她还悄悄拦下几位轮值来诊脉的太医,私下盘问许久,得到的答案全是太子气血日渐耗损、油尽灯枯之兆。
凌嬷嬷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几分。
崔舒怜半跪在榻前,像往日一般指尖搭上太子腕脉,神色平静如常。
只是诊到半途,她忽然侧过身,用脊背牢牢挡住凌嬷嬷投来的视线,指尖飞快从袖中摸出一枚裹着蜡封的药丸,悄无声息塞进李朔掌心。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这是最后一味解药,服下之后,你体内余留的毒就能清干净。”
话音刚落,她便直起身,隔着半垂的纱帘与李朔目光相撞一瞬,不等对方反应便飞快退开半步。
故而李朔也没能瞧清,她耳后大块皮肤已经漫开了一点淡红的血丝,这才是血花毒侵入经脉时,细小脉络崩裂透出来的痕迹。
崔舒怜收回手,端起案上那碗温好的药膳递到榻前,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稳,音量恰好能让三步外的凌嬷嬷听得一清二楚:
“殿下趁热饮下,喝完我为您施最后一针,咳喘也可缓解。”
凌嬷嬷紧紧盯着她捏着银针的手,刚要跨步上前去拦,就见崔舒怜手起针落,精准扎在李朔后颈的穴位上。
李朔低低闷哼一声,抬袖捂住唇侧过脸,几声剧烈的咳嗽顺势掩去了掌心的动作,那枚蜡封药丸早已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凌嬷嬷见状立刻找准时机,挤开崔舒怜,掀开纱帘就要凑上前细看。
帐内却忽然传来李朔带着倦意的声音,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都退下吧,孤乏了。”
凌嬷嬷面色微变,不敢违逆,只能躬身行礼,伸手攥住崔舒怜的手腕,将人一路拽出寝殿,直拖到外廊下才停下。
她盯着崔舒怜的脸,冷声呵斥:“这东宫上下全是眼线,你若敢在背地里耍心眼,仔细你的皮……”
她狠话还没说完,身后寝殿里忽然爆发出一阵不小的惊呼,是知雯带着慌乱,尖着嗓子喊了出来:
“殿下!殿下吐血昏迷了!快来人啊——传太医!”
那声音大得有些刻意,一语惊碎了一早的压抑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