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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念念踩着门槛蹦出去,刚站到院子中央,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两道人影,那不是她自家爹娘吗?

崔礼和李宛情齐齐僵在原地,目光直勾勾钉在墙头。

她顺着两人的视线抬眼,老桂树旁的墙上,正爬上来一位穿梅子青罗裙的少女。

指尖勾着墙沿,嘴里还嘟嘟囔囔不知在念叨什么,三两下就晃着腿坐稳了,回过头来。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崔念念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转头扒着门框往内堂里喊,脆生生的嗓音像颗炸响的小炮仗:

“不是小姑姑!也不是孟姑母!姑父——是三姑姑啊!”

女孩稚气十足的声音猛然在朝宁苑中炸开这么一句话。

可整座朝宁苑都静得吓人,小丫头皱着细眉,没等里面应声,蹬着小短腿就跑到墙根底下,仰着小脸往墙头上望。

日光斜斜落在少女身后,给她整个人裹上一层软融融的金边,圆眸弯起来的时候,亮得和画里一模一样。

“哇!”崔念念欢喜得在原地蹦了两下,身上铃铛叮铃乱响,“三姑姑!您就是三姑姑!”

墙头上的人歪了歪头,眼里带着点茫然,声音清透得像山涧刚化的雪水:“你是谁呀,怎么叫我三姑姑?”

这声音温柔悦耳的,跟她的阿娘一样。

崔念念瞬间红了耳根,攥着裙摆小声答:“我是念念呀!我见过您的画像,都在姑父屋里挂着呢,好多好多张!”

生怕她不信,等少女轻轻一跃从墙头上跳下来,小丫头立刻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拽着人就往内堂跑。

“姑父!姑父你快出来!真的是三姑姑!她从天上下来啦!”

李煦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背对着门口,整个人像僵住的石像,一动不动。

长明灯…在那道声音出现后,灯芯猛地一颤,骤然熄了——

风卷得门窗哐哐撞在墙上,满室纸页哗哗翻飞。

他却在这一片嘈杂里,精准地听到那一声,他已经许久没能听到的声音。

久到只需要这么一句,他的心就已经溃不成军,就如长年不肯愈合的伤口又骤然崩裂了。

笔尖蘸满的朱砂没稳住,一滴接一滴砸在未完成的画卷上,在少女含笑的眉眼间,洇开一片又一片灼目的红痕。

院门口,李宛情死死攥住了崔礼的胳膊,疼得他浑身一哆嗦。

两人直勾勾看着崔念念牵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往内堂走,指尖紧紧扣在一起。

“我…一定是太早起了,竟然出现幻觉了。”李宛情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崔礼疯狂眨了好几下眼睛,迟钝地点头,嗓子发干:“对,是幻觉。我也一定是没睡好。”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先动,只有相握的手,在疯狂抖动。

屋内,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一道轻柔的、带笑的嗓音,猛地撞进李煦的耳畔:

“李熙敬。”

只三个字,李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眼眶瞬间烧得发烫。

他闭着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是梦吧?这四年里,这样的梦他做了无数次,每次他一睁眼,眼前的光影就会碎成满室的冷雾。

“不想看见我?我还以为你会很想见我,害我着急忙慌……”

她的声音带着点佯装的委屈,近得就在他身后,“你再不睁眼,我可真走了。”

声音实在太清晰了,清晰到李煦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出她是用何种语气何种表情在说话。

想见。怎么不想。从她魂散的那一日起,他日日想,夜夜想,想得他五脏六腑都会发疼。

听见“走”字的瞬间,那点内心深处的恐慌猛地冲破了所有克制。

李煦骤然睁眼,猛地回过头。

少女就站在离他半步之远,依旧明眸皓齿,笑起来时,嘴角那点极淡的梨涡,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果然是在做梦,岁岁。”他声音发颤,手指甚至没有力气抬起。

哪怕是梦也好,只要能这样见着人,就好。

崔疏禾看着他这副怔愣恍惚的模样,心里猛地一酸。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才发现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个温润疏朗的少年,已经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眸子里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愁色,眼底青黑,像是好几年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身上那点如月色皎洁般的气质也没有了,而是像极了寒夜里的枯枝,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凋谢。

“不是梦。”她指尖轻轻蹭过他发烫的眼尾,看着那点红意几乎要漫出来,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衣料相触的瞬间,李煦才后知后觉地接住了怀里真实的温度。

指尖刚触到他后背的衣料,底下硌人的骨骼轮廓就清清楚楚撞进掌心。

崔疏禾喉间猛地一哽,话里瞬间裹上点愤愤的鼻音: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怎么瘦成了这副样子?当初我要是……”

后半句堵在喉咙里没来得及落下来,一股强劲的力道猛地卷上来,将她死死按进怀里,两人贴得密不透风。

怀抱烫得惊人,是活人的温度。

李煦胳膊圈得极紧,半点不肯撒手,脸深深埋在她肩窝,呼吸烫得扫过她颈侧,急促着微微发颤:

“就算是梦,我也认了。”

“梦你个大头鬼!快松开,我要被你勒得喘不上气了!”

崔疏禾拍着他的后背直翻白眼,心里忍不住嘟囔。

这个人看着已经很瘦了,为什么力气还能这么大?

掌心下的脊背抖得像凉风下的枯叶,她到底还是软了语气,轻哄着,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拍。

“熙敬,你摸我的手,是热的对不对?我不是鬼,我是人。我真的回来了。”

她稍稍用了点力推开他的胸膛,把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拉过来,和自己的手十指相扣。

鲜活的温度从相贴的掌心漫上来,她纤细柔软的指节嵌在他指缝里。

“你回来了,岁岁。”

起初只是顺着她的话呢喃了一句,下一刻眸子里逐渐燃起了滚烫的亮光。

李煦的目光紧紧盯在她脸上,握着她的手越收越紧。

从她那双灵动的眼睛、小巧的鼻尖、轻抿起的红润的唇,还有掌心里源源不断传过来的温度。

他没有在做梦。

“你——”李煦哑着声音,发不出来一句话,眼眶里的湿意漫上来,把眼前人的轮廓浸得模糊。

这样将心扯得血肉淋漓的时刻,当年那一夜他已经经历得太过痛苦,以至于后来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死了。

可此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下一下重得了令他无法忽视。

“想我了吗?”崔疏禾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绷紧的下颌,干脆顺着他的力道,稳稳坐进他怀里,仰着小脸认认真真看他。

“想。”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嘶哑而低沉。

“你为什么画这么多我的像?”

“我看不见你,只能……”

“哦——”她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案上那幅被朱砂洇得一塌糊涂的画,忍不住笑,“可惜你这张,怕是画不成了。”

笔墨全花了,狼毫滚在地上,砚台里的墨汁漫过了纸边。

她刚要转头去捡那支笔,腰上的胳膊却猛地收得更紧,把她牢牢固定在怀里。

李煦的目光一瞬都不敢从她脸上挪开,声音里藏着无法抑制地恐慌:

“你这次回来,能留多久?还是…九个月之后,又要像当年那样,在我眼前消失?”

崔疏禾的目光扫过供桌上自己的牌位,又扫过满墙那些画满了她不同模样的画卷,意识到她的死对于他的打击还是太大了。

就连现在她出现在他眼前,他不是觉得是在做梦,就是觉得她只是短暂地回来。

“其实刚醒过来的时候,我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皱得死死的眉峰,慢慢开口。

崔疏禾回忆着,自她从望月阁消失后,她的意识便没有了,依稀只觉得自己像游魂一样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直到好似听见了有人喊她,那片白雾之中,出现了一道光,是一盏灯。

她就那样跟着走了许久许久。

直到越来越近,近到她可以伸手去摸到那片暖光。

指尖几乎要碰到跳动的灯焰时,虚空里忽然传来一道冰凉又毫无人气的声音:

“崔氏疏禾,命簿重描。时辰到了,归去吧。”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那股拽着她往下坠的力道来得又轻又稳。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那盏灯,整个人就顺着光,直直落回了这座朝宁苑外。

意识重新回来之时,崔疏禾先触到了身下软乎乎的草叶,鼻尖钻进一股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躺在朝宁苑后墙的草地上,一仰头就撞进了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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