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温暖,但不会灼伤皮肤。
这是人间的温度和气息,是她做鬼之时最怕的日光,此时却显得那么舒畅。
很快她就意识到,或许她真的重新活过来了。
夜明和什寤呢,他们又在哪里?
脖子往侧边一转,刚好看见老桂树枝桠上,正挂着晃悠腿的什寤。
她猛地从草地上弹坐起来,指尖先摸自己的手背,又抚上自己的脸颊,温热的触感十分清楚真实。
“这是怎么回事,我活过来了吗?”
什寤原本正咬着草根晃腿,看见她睁眼坐起来的瞬间,嘴里的草茎“啪嗒”掉在衣襟上,嘴张得能塞下整个鸡蛋,半天都没合上。
原来司祖让他每年来这里,是让他等着这一天。司祖早就料到了……
什寤翻了翻手里的小册子,忽然对着空白的纸页笑出了声,长长叹了口气。
“你是人。是个能好好从青丝走到白头,生老病死都和普通人一模一样的活人。这话,你听得懂吗?”
什寤从树上轻飘飘落下来,指尖把小册子往袖口里一塞,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郑重:
“往后我和司祖都不必再来了,就算来,你也看不见我们了。”
“崔女,恭喜你。”
恭喜你,阳间有人为你守着,魂有所归。
也恭喜你,得偿所愿。
看来司祖说得没错——只要那点念想没灭,这人间就永远有归处。
他最后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身形一晃就融进了桂树的树影里。
除了什寤最后所说这几句,其他她都细细讲给了李煦听,说着说着,抬眼就撞进他眸子里,里头亮得惊人。
有人在等她,这是她回来的理由。
下一秒,她整个人忽然腾空,被他像抱小时候那样打横揽进怀里,轻轻晃了两下。
他的脸贴着她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压不住那股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漫出来的悸动:
“以后,我们一起走那光明的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这是她当年消散时最后同他说的话。
过去的种种艰难,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来了。
可没有她的人生,何来的光明。
李煦抬眼往院门外的天望了一眼,云淡风轻,日光正好。
或许老天眷顾,现在他的“光明”回来了,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在他的怀里。
“你们在干嘛呀?”
一道软乎乎的童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崔念念不知什么时候扒上了案沿,晃着两条小短腿看了他俩半天,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蹬着桌腿就往两人身上扑。
“念念也要抱抱!”
崔疏禾只觉得怀里猛地一沉,气都差点没喘上来。
三个人重心一歪,齐齐往旁边的地上倒下去。
李煦眼疾手快,手掌先垫在了崔疏禾的后脑勺底下,稳稳把她护在自己臂弯里。
“这小丫头是谁家的?”崔疏禾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小姑娘粉嘟嘟的脸蛋,手感好得让她忍不住又捏了一下。
李煦眼睛跟长崔疏禾身上一样,目光都没舍得从她脸上挪来。
“崔礼和六公主的女儿,小名叫念念。”
“呀?”崔疏禾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把怀里的小丫头拉起来,捧着她的脸凑到跟前细细打量。
圆溜溜的黑瞳,翘翘的鼻尖,笑起来很是讨喜,倒是和她小时候有几分像。
她正盯着念念的小脸看得出神,院门外忽然冲进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风直直扑到她身后。
两条胳膊猛地圈上来,把她牢牢抱了个满怀。
“哇”的一声,惊天动地。
“阿禾!七年了!整整七年你知不知道!”
孟曼秋还大着肚子,整个人带着重量往她身上扑,身后扶着她的傅容泽吓得脸色瞬间煞白,手都没敢松开。
目光落在崔疏禾那张活生生的脸上,嘴张了半天,都没能挤出一句话出来:“崔……崔娘子……你……”
被勒得整个人一晃一晃的崔疏禾只觉得身上挂满了人,傅容泽那声惊呼让崔疏禾下意识看向了孟曼秋和她圆滚滚的肚子,心情被震惊得难以言喻。
七年,她说已经过去了七年。
李煦最先察觉她呼吸发紧,伸手轻轻把黏在她身上的崔念念先抱到一边,再拨开孟曼秋的胳膊。
待崔疏禾缓过那口气,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曼秋,对不起。”
看着孟曼秋哭红的脸,她的喉咙忽然发紧。
“当初…甚至没来得及跟你说。”
孟曼秋什么都没问,反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唇角在笑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我知道,我都知道。”
“阿禾,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盼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抛开这里。”
崔疏禾这时候才看着她的肚子,想伸出手去摸却又不敢,犹豫间被孟曼秋一把抓着,轻轻抚上。
“你看,阿禾,我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孟曼秋脸颊微红,转头看向身后的傅容泽,眼底尽是满足和欢喜。
当年为了逃婚而阴差阳错逃到一处的两个人,也走到了一起。
崔疏禾内心替孟曼秋感到开心,眼眶发热,连连点头:“恩,曼秋会是一个好母亲。”
“好了,别攥这么紧。”
李煦忽然从旁边伸手,轻轻把两个攥得难舍难分的人分开,顺势就把崔疏禾牢牢圈进自己怀里。
那点护着的劲儿,好似孟曼秋是来抢人的。
孟曼秋掌心落空,撇撇嘴,去扯傅容泽的衣袖,“你看你看!”
傅容泽怔神着站着没动,看着眼前这一幕,内心震撼无比。
尤其是眼前重新焕发了活人气息的李煦,更是不由得心里深深触动。
他知道崔疏禾身上有很多秘密,当年穿着红衣消散的一幕仍留在很多人的心中,不敢再提。
可就像孟曼秋所说,在失而复得的重逢面前,什么都不重要。
七年,他们已经各自成婚、生子,看似都有了自己的人生要过,可是在那一夜过后,没有人会真正觉得人生圆满。
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马车稳稳停住。
崔舒怜掀着车帘走下来,看见杵在门口半天不动的崔礼和李宛情,不由得疑惑地轻声开口:
“阿兄?公主?时辰都不早了,你们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
他们二人怎么脸色瞧着不太对。
她身后提着不少东西的叶庭瑄呲着个大白牙,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见过公主,见过阿兄。”
崔礼看到崔舒怜,刚要张嘴同她说方才的惊人一幕,门帘底下忽然钻出个扎着双髻的小脑袋。
崔念念一手拽着崔舒怜的手腕,一手拽着李宛情的裙摆,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边往院里拽边喊:
“小姑姑、娘亲快进来!三姑姑回来了!姑父和孟伯母在抢三姑姑呢!”
崔舒怜愣了一下,连忙问:“念念说什么?什么三……”
话音刚落,崔舒怜抬眼看清屋内之人,瞬间紧捂住嘴,泪水猛地在眼眶里打转。
李宛情跟在后面慢慢往里走,看清眼前一幕,眼眶很快也湿润了。
竟然真的不是梦。
门口的崔礼忽然伸手,一把拦住正要跟着往里走的叶庭瑄,挑着眉板起脸:
“你小子,刚才叫我什么?”
“诶!——阿兄!——诶!别打别打!——舅兄——”
崔礼的手已经精准揪住了他的后领,叶庭瑄抱着头往旁边躲,嘴里还不停讨饶,两人一个追一个躲,从院门口闹到了堂屋门槛边。
崔疏禾靠在李煦怀里,看着眼前闹哄哄的一屋子人,轻轻笑了。
窗外的日光慢慢斜下去,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了一起。
没人注意到院角那棵老桂树,不知何时长出了新叶,正迎着风轻轻晃动。
——愿世间所有爱意永不熄灭——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