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襄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吃着。
蒸饼松软,麦香扑鼻,两人安静地分食。柳襄一半还没吃完,晏修已连吃了三个,他神色舒展许多,笑道:“宫里的珍馐,远不如百姓的粗粝饱腹。阿襄,你说是不是?”
“嗯?”柳襄嘴里咬着蒸饼,呆愣愣地望着他。
“怎么了?”晏修蜷起指背,蹭去她颊边的碎屑,“心不在焉的。”
柳襄囫囵吞下一口饼子,锁着眉头问道:“子殊,官学都教习什么?”
晏修一听,立刻便明白她的思虑,他想了想,温声道:“官学所授,无非经史子集,兼及诗赋、策论、射、御、数、律等,意在培养治世之能臣,所谓官正而国治。”
柳襄点点头,暗自琢磨。
“但是”,他话锋一转,“公主身为女子,并不入官学,通常是由内廷女官或学士教导,所学多为《女诫》《女则要录》等,再辅以诗词书画,陶冶情性,大抵不离‘昭女则’‘垂闺范’之类。”
柳襄沉默须臾,仰起脸,望着他道:“我不会《女诫》,子殊,我……我不知道该给公主讲什么。”
晏修心底软成一片,他摸摸她的头,“阿襄,当初你的师父,是如何教你的?他讲了些什么?”
柳襄一怔,“百家工巧、天文历算、逸闻掌故……我欲知,他便教,漫无限制。”
“这就对了!”晏修将手搭在她身侧,靠近了些,“阿襄,你的师父为你开辟了一片远超闺阁的天地,赋予你更开阔的眼界,公主欣赏的,也正是你这份与众不同。你不必遵循旧例,你便如你师父一般,将胸中见识、所思所想,讲给公主即可。”
一隙亮光,穿透迷雾,柳襄眼眸星也似闪烁,“好!”
宫门次第打开,带起一阵绵长的轻响,晏修驻足片刻,望着宫人将她带进了殿阁,方才踏着晨曦,往官署去了。
柳襄跟着小宦在复道深廊中迤逦而行,走了半盏茶时侯,一处雕梁峻宇蓦然而出,檐下悬“上阳阁”一匾;入得内殿,陆承玥已端端正正站定,领着几个近侍齐齐整整行了一礼,“柳学士早安,学生谨候教诲。”
“请起。”柳襄双手来扶。
二人各自坐下。
“柳学士,我今日卯时便起了,默了三篇《周南》,请您过目。”陆承玥说完,身侧的侍女闻声而动,捧着笺纸送至案前。
柳襄并未翻阅,只略扫了一眼,她看向公主,徐徐道:“古时,一位长公主和驸马成婚后,不能容忍驸马与其他女子有染,和驸马起了争执,驸马盛怒之下,将公主推倒,用脚踩她的肚子,导致公主流产,最终伤重不治。门下上奏,驸马杀了公主,应以谋反之名处死驸马,尚书郎立即反对,认为驸马犯的是堕杀亲子之罪,应服劳役徒刑。”
大殿一片沉寂,宝鼎青烟霏霏拂拂。柳襄目光平静,声音清越,“承玥,若是你,当如何判决?”
“此等恶徒,罪不容诛!”陆承玥面容冷肃,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公主乃天家贵女,驸马此举,藐视皇威,形同谋逆!他不仅杀妻,更堕杀自己的骨肉,残忍暴虐,仅判劳役,公理何在!”
她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还有那个尚书郎!疑惑主上,诬罔视听,该重重打一顿板子,即行革职!”
“可尚书郎所言,正是公理。”柳襄依旧端坐,“其一,法不能因喜怒增减,也不该为亲疏改变,驸马并未谋反,如何能以谋反论处?其二,自古有言:‘夫者,妻之天’,女子既已婚,便和娘家疏远,公主下嫁之后,优先属于驸马家族,她的胎儿,自然先是驸马的孩子,再是皇室一员;其三,门下直承上意,尚书统辖刑部,判案断狱本就归尚书管,门下无权过问。”
陆承玥眉头紧紧蹙起,在殿内绕着圈地踱步,半晌,她神色沮丧地回道:“若是如此,岂非天下男子皆可凭一句‘夫为妻天’,肆意践踏杀害妻子,而仅以家事的名义,从轻论罪?皇家女儿,不,所有女儿,首先是自己,才是人妻!杀人不该偿命吗?法不能因亲疏改变,难道就能因婚姻改变吗?”
柳襄弯了弯唇,注视着她的双眼,“承玥,此案关键,不在于如何判处驸马,而在于修正将‘夫杀妻’视为轻罪的律法,要让天下人知道,夫妻人伦,绝非免罪的理由。若以此案为鉴,促成一律革新,其意义,远大于处死一个驸马,而这修明法度的权责,正在皇家。”
公主听得怔住。
“承玥,你可知,女子生于这世间,有多艰难?”柳襄望向窗外,“‘女育无欣爱,不为家所珍’。许多女婴,连好好看一眼这世间的机会都没有,初生时的啼哭,就是她们留下的唯一痕迹;侥幸成人,许配人家,从此生死荣辱便寄于夫君一身,若所托非人,拳脚棍棒便是寻常;熬过了生育之苦,忍尽了夫家之气,到得年老,若无子可依,田产可被侵占,财物难得保全,极易陷入贫困。承玥,这便是无数女子的一生。”
柳襄的话,如同暮霭,笼罩着整个上阳阁,正是鸦雀无闻,一声低低的呜咽忽然响起。
陆承玥循声望去,“碧桃?你怎么了?”
碧桃扑通跪倒在地,痛哭失声:“奴婢……奴婢想起了阿娘……奴婢的阿娘,便是被父亲酒后殴打至死……”
陆承玥攥紧了拳头,“官府不管吗?”
“官府的人说:子告父母,属非公室告,不予受理。奴婢去找了很多次,还差点被他们抓起来……”
碧桃的话,一字一句,针一般刺入陆承玥心口,她原以为,女子最差的境遇,不过“夙兴夜寐,靡有朝矣”,哪知还有这样的事!她气得颈子里的筋都梗了出来,“呵,好一个‘非公室告’!”
柳襄缓缓站起,走到碧桃面前,弯下腰,将一方素绢塞进了她的手心,而后直起身,目光柔柔落在公主脸上,“承玥,你生于万人之上,拥有的,不仅是锦衣玉食,更是所有女子想都不敢想的权势。你的力量不该只是用来维护皇族体面,更应去庇护那些求告无门的弱女子,用你的聪慧,去撞开那扇只容男子通行的门,去修改视女子如敝履的法,在男子掌权之世,为天下女子撑起一片天。”
一番话犹如惊雷,在陆承玥耳边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