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簸得如同浪里的船,让人头眩眼花,大约申时,才终于到了王府。
卢茂昭一回屋,先叫了水盥沐。
水面晃漾,倒映出烧红的面颊,卢茂昭双手贴在脸上,从容冷静荡然无存。
怎么会这样?
她缩成一团,将自己没进水里。
桥归桥,路归路……对!她猛地站起身,水珠儿滴滴嗒嗒滚落。只是一场意外而已,烂在肚子里就好……
梳洗完,卢茂昭觉得累极了,她想小憩一会儿,不料这一觉直睡到了次日午时。
“哎呀!”卢茂昭慌忙穿衣净面,“芙瑶,你怎没叫醒我?”
“夫人别急。”芙瑶温声解释:“昨日,薛嬷嬷和宋嬷嬷已回禀了老夫人,老夫人听闻您有些风寒病症,还遣了戴嬷嬷过来问候。您睡得沉,戴嬷嬷在外间看了,嘱咐奴婢不要惊扰,让您好好将养,晨省等身子痊愈了再去。”
卢茂昭舒出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这才感到四肢百骸依旧酸软无力,不过精神倒是充盈了许多。
芙瑶一边叠着被子,一边又道:“三清观的归真道长派了人,将夫人落在厢房的东西都送了回来。奴婢清点过了,一样不少,就只……夫人昨日穿的鞋,少了一只。”
卢茂昭眼神飘忽,“找不到算了,不必再寻,剩下的那只鞋……收起来吧。”
芙瑶应下,“画眉斋的小厮来报,说珠帘秀不见了踪影,府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
卢茂昭垂下眼帘,良久道:“许是伤好得差不多,自己走的,不用管了。”
芙瑶察觉到一丝异样,她抿了抿唇,终是没问出口。
“待会儿你去趟画眉斋,如果有……珠帘秀留下的东西,收拾收拾,找人送去桑家瓦子。”
“奴婢一早看过了,珠帘秀没留下什么东西,就一套戏服,还因为摔下亭子,被划破好多道口子,怕是没法再穿了。”
“那衣服……”万一对他而言重要呢?卢茂昭暗叹,轻声吩咐道:“找个女工好的绣娘尽力复原,缝补完再送过去。”
“是,奴婢这就去办。”芙瑶刚准备出门,迎面遇着柳襄,她赶紧将人往屋里请,“夫人,柳姑娘来了。”
卢茂昭正觉得闷,闻言眼睛一亮,“阿襄?快进来!”
柳襄瞧着她的样子,问道:“阿昭,你病了?”
卢茂昭笑道:“在三清观淋了雨,是有点儿不舒服,昨儿回来,一觉睡到现在,醒来已经大好了。”
柳襄点点头,手指动了动,又捏进掌心里。
卢茂昭见她欲言又止,对芙瑶道:“我想喝鲜笋汤,你跟小厨房说一声,熬得清淡些。”
“是,夫人。”芙瑶自去厨房传话了。
卢茂昭递给她一只玉杯,执壶斟茶,“阿襄,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柳襄浅浅抿了一口,半晌,低低道:“我、我想问……杜攸仪……是怎样的人?”
卢茂昭一挑眉,放下了茶杯,“平心而论,杜攸仪大家闺秀,才貌作派在京城这锦绣堆里,不称拔尖,也算十分不错了;当年,她与子殊定下亲事,看上去,的确是天作之合。后来,晏家发生变故,杜家立马就来退了亲,阿襄,你可知这是何故?”
柳襄沉吟,“怕被牵连?”
“不全是。”卢茂昭顿了顿,望向窗外,“世胄高门,就像云锦做底、金线织成的屏风,贵族子女,便是绣在屏风上的鸟,生来就该嵌在屏风里,哪怕羽毛暗了,霉了,被虫蛀了,死也要死在屏风上的,因此联姻缔约之事,不重情意,只重是不是匹配。晏家遭难,好比一面破损污烂的屏风,自然与簪缨家门不匹配,退亲乃理之必然。所以,阿襄,你不必介怀,子殊与杜攸仪之间,再无可能,她现在念念不忘,不过是子殊重振家声,位列王侯罢了。”
不想柳襄听了,神情却是一黯,她盯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声音更低了些:“门第……那么重要?”
“谁说的!”卢茂昭毫不迟疑,辩驳道:“只要真心相爱,门第又算得了什么!”
话一脱口,她自己猛地愣住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阿昭,你说得对。”柳襄摇首轻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人,拘泥于世俗,岂不是耽误了良缘?”
她似乎没听见,呆呆的不作声,只是发怔。
柳襄扬声唤道:“阿昭?”
“啊?”卢茂昭回过神,避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被呛得咳嗽起来。
茶水四溅,柳襄连忙倾身拍着她的脊背,“慢些,慢些。”
卢茂昭面红发乱,咳的抬不起头来,“……没、没事。”
柳襄只当她风寒未愈,聊了这许多话精力不济,遂将她扶着靠在椅背上,“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卢茂昭喘着气,低低应了一声。
柳襄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去。
房门轻轻掩上,卢茂昭独自坐着,觉得心里一股莫名的烦闷,沉沉地压在胸口,她索性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了头脸,睡觉。
第二天清晨,卢茂昭起了个大早,淡淡梳好妆,仪形服饰一丝不苟,才去了松鹤堂昏定晨省。接下来的日子,她变得异常忙碌,打理家务比以往更加细致,连花木修剪、果品摆设都亲自验问。
倏忽花谢水流,撷芳园金桂初绽,转眼间,竟已快到中秋。
这日,卢茂昭正看礼单,芙瑶领着松萝进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