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尚未衔山,一片斜阳照得长街上人影参差,衬着疏风淡月,正是袅袅炊烟,闲驱车马缓归家之际。
柳襄回到王府时,见两个小厮拿着一对大灯笼,比划着要往门上挂,丫鬟们言笑晏晏,附耳低语,商量着告假回家探亲,阖府一派欢愉。
尘世难逢开口笑,好容易八月十五,人人赏月,处处笙歌,普天同庆中秋佳节,这节骨眼儿上,该如何跟晏老夫人说今日之事呢?柳襄深深蹙眉。
“阿襄姐姐,你回来了?”木欣欣奔出蘼芜院,抱着她的胳膊就往屋里拽,“快来,快来!我做了好东西,就等你回来尝尝呢!”
柳襄瞧着她喜动颜开的样子,不觉莞尔道:“什么好东西?”
木欣欣嘿嘿一笑,献宝似的捧出一个小陶罐,“果酒!”
“哦?”柳襄大是意外,“自己酿的?”
“嗯!”
“你几时会酿酒了?”
“跟青山学的!”木欣欣打开盖子,取出酒杯,斟了满满一杯,递了过去,“别看他傻,酿的酒倒好喝,反正我闲在家里,没什么事做,就让他教我了。”
柳襄接过酒杯,沉默片刻,问道:“欣欣,你想回去吗?”
“不想。”木欣欣晃悠着两条腿,不假思索,“在这儿我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渴了有水喝,饿了有吃食,困了就往草地上一卧,日月长,天地阔,多快活啊!阿襄姐姐,你想回去吗?”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柳襄唇角弯了弯,摇摇头,举杯饮了一口。
“怎么样?”木欣欣凑近了些,眼巴巴瞅着她,“好不好喝?”
柳襄眉梢一颤,没有说话。
木欣欣又给自己斟上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噗——好酸!”
“也是……别有一番风味。”柳襄终于缓了过来。
“怎么这么酸!”木欣欣苦着脸,“我还说给阿昭姐姐分一些呢!”
“阿昭今日不回……”
木欣欣一拍桌案,“肯定是青山没教好,我找他去!”说完,她拎起陶罐,火急火燎跑走了。
柳襄被她一闹,心中愁绪霎时淡了许多:在京城,还有人活得如此简单快乐……子殊不惜得罪权贵,是不是为了让更多人,过上和欣欣一样的生活?
她摸了摸腕间玉镯,深吸口气,出了蘼芜院。
松鹤堂菊蕊堆黄,桂香飘拂。晏老夫人一手支颐,靠着软枕假寐,外间一阵嘁嘁低语,又安静了会儿,接着屋里微微一响,她便睁开了眼,“可是子殊回来了?”
“老夫人”,戴嬷嬷轻轻地走到跟前,“是柳姑娘。”
晏老夫人合上眼,刚要答言,柳襄已跨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碗,“听闻老夫人近日饮食少味、发热劳倦,我熬了和血顺气的汤药,老夫人趁热喝些?”
戴嬷嬷忙欠身凑近,小声道:“柳姑娘并未假手于人,亲自挑选了药材,淘洗干净,煎得浓浓的。”
晏老夫人看她一眼,接过碗一气饮尽,余光扫见柳襄红彤彤的掌心,问道:“烫着了?”
柳襄将手笼在袖中,“没。”
“你这孩子,这等小事,吩咐下人就好,你做了,要她们做什么?”晏老夫人皱起眉头,“戴嬷嬷,去拿清凉膏。”
“是。”
不多时,戴嬷嬷捧来一个青瓷小瓶。
晏老夫人揭开瓶盖,食指蘸了药膏,拉过柳襄,摊开她的手,将药膏一点一点仔细涂抹在伤处。
掌心冰冰凉凉,心口却被一烫,柳襄垂眸,愣愣地望着那双手。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样温暖的一双手,握着她,给她涂药……
柳襄鼻尖一酸,眨了眨眼。
晏老夫人瞥见她腕间玉镯,动作一顿,又继续若无其事地抹药,柳襄却察觉到了,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晏老夫人便抚了抚她的手心,叙些闲话:“你这里怎么受过伤?”
柳襄低头一瞧,手掌上一道十字形疤痕,那是在幽都山和蕙红生死相搏留下的,她抿抿唇,忽然问道:“老夫人,若我想在上京落户,该怎么做?”
晏老夫人停了下来,望着她且赞且叹,语重心长地道:“朝廷核定户籍,是为征赋税、派徭役,从古至今,赋役烦重也好,轻简也罢,大多由男子承担负荷,女子不算丁壮,因此户籍册上,户主必是男子,女子则作为妻女,附于其名下;如女子成为户主,定是家中再无男子,寡母孤女,继立门户,朝廷悯其生计艰难,格外优待些,所以女户是可以减赋免役的。
你若不想寄人篱下,首先要买房置产,积累家业,否则一无恒产,二无恒心,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空言自立,岂非妄想?”
柳襄被一语点醒,顿觉开悟,神思光照般通明,她端身正心,恭恭敬敬奉了一揖:“谢老夫人。”
“上京百物皆贵,安居不易。”晏老夫人摆摆手,接过戴嬷嬷递来的帕子擦手指,“没有苦功,难通达道,他日之圆满,可偿此时之艰辛。柳襄,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