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襄敛衣再拜：“柳襄受教。”

晏老夫人颔首，举杯喝茶，“昭儿回来了没？叫她过来。”

“还没。”柳襄先戴嬷嬷一步答道：“她在京兆府……回不来。”

“嗯？”晏老夫人立时听出她话里有话，“出什么事了？”

柳襄见丫鬟小厮都在外间，屋中并无旁人，才斟酌着问道：“老夫人还记得珠帘秀吗？”

“从凉亭上摔下来的那个伶人？”

“是。”

“他怎么了？”

“瞿象有心罗织，抓了珠帘秀去京兆狱，严刑逼供，要他指认阿昭与子殊有私情。”

“什么！”晏老夫人拍案而起，戴嬷嬷也惊得捂住了嘴。

茶杯震得当啷一响，热茶泼洒而出。柳襄将歪倒的茶杯扶正，“瞿象以女眷集会作饵，诱阿昭去了府邸，将她一并扣押在京兆狱。”

一盆烈火从心头掇起，晏老夫人大骂道：“这个老匹夫！”

“珠帘秀屈打成招，瞿象拿到供词，今日早朝时参了子殊一本，子殊奏请三司共审，陛下准了，还让三司五日内查出结果。”

“子殊如何了？”

“安然无恙，在大理寺狱候审，就只担心老夫人。”

怕我厥过去，所以给我灌那碗补汤！晏老夫人后知后觉，横她一眼，“瞎担心什么，我可没那么弱！”

柳襄嗫嚅了老半天，诺诺称是。

戴嬷嬷暗暗的叹息了一番，背过身，偷偷抹了把眼泪。

“杀千刀的瞿象！”晏老夫人鬓发上指，目眦尽裂，咬牙说道：“使出如此毒计，明摆着是要断了子殊仕途！”

“老夫人息怒。”戴嬷嬷忙搀扶着她坐下，“莫气坏了身子，遂了恶人的意！”

“戴嬷嬷所言极是。”柳襄迈步向前，亦帮着扶了一把，“外敌虎视眈眈，拒外须先安内，老夫人是主心骨，老夫人安稳了，府中才安稳。”

“哼！”晏老夫人挺起脊背，压下怒火，沉声道：“戴嬷嬷，叫府里的丫鬟小子们都注意些，这几日不管听到什么风言，勿要理会，若有乱传妄语的，打死勿怨！”

“是。”

“还有，找个脑子清楚的伶俐人，即刻去给卢家递个话儿。”

戴嬷嬷自然领会得此中深意，心里也有了成算，便告退出去了。

暮色满院，灯似乎也暗了，渐渐的眉目亦不甚可辨，柳襄剔亮烛火，瞧了瞧老夫人面色，重新往杯中添满茶水，“子殊行事磊落，与阿昭并无苟且，既有三司查证，不日可还清名，老夫人为何愁容不展？”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晏老夫人幽幽一叹，“投杼之疑，曾参尚不能免。世俗之人，闻谤则喜；群情哗议，正如矮子看戏一般，虽不曾见得一眼，前面人笑，他便随着人笑，如此一传十，十传百，更生出无数谣言，添了无数假话，真相大白又怎样，还不是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柳襄逆着光影，双眸深不见底，“洗不清就不洗了。”

老夫人一怔。

“谣言无法掩盖，那就覆盖，如缸中搅浑之水，太过污浊，反而让人生了厌弃的念头。”

老夫人思忖一时，方大悟过来，心里暗暗诧异：她竟这样大胆！这法子听着悖逆，细想却不无道理……沉吟良久，她才徐徐应道：“倒也值得一试。”

“此事老夫人不必出面，便交由我去做吧。”

入夜，柳襄终于交待完了诸般事宜，挥手屏退青山。

好累，今天可真漫长！柳襄躺在床上，展转移时，不禁回想起在北境的日子，晏修带着她爬山越溪，坐堤垂钓，仰观天空，碧清如画，耳听风松，萧然意惬。

这样风景晴明，花朝月夕的日子多好！暖阳照在他脸上，神采焕发，光华耀眼，正是赏心悦目，他忽然挣脱了手，奔进密林，看着她笑了笑，往更深处跑去，树密林深，许多七弯八折的小路，一晃他便不见了踪影。

“子殊？”

四野黯然，寂无人声，云层黑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薄薄的水雾弥散开来，凛凛寒意沁入骨髓。柳襄猛的一惊，醒了过来。

方才梦中所见的清溪古木消失了，一室渺然，月色满窗。

“不好！”她揽衣推枕，利箭一般飞奔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