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完毕,卢茂昭便卸去冠钗,安顿坐位,张罗开席宴客。筵席简率,虽不是山珍海味,却也鲜香开胃,令人食指大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木欣欣喝得东倒西歪,柳襄想扶她去客房休息,结果她拿身旁的青山当柱子,抱着不肯走,“再喝一杯,就一杯!”
青山一愣,想掰开她的手,她却越抱越紧,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喊热。
两人拉拉扯扯,引得满座瞩目。青山脸红耳赤,一咬牙将她扛走了。
晏修好容易抓住机会,调侃道:“跑这么快,赶着去拜堂?”
青山脚下生风,溜得更快了。
众人哄堂大笑。
宴罢,乐人领了喜钱,纷纷散去;芙瑶和黄大娘相继起身,要收拾杯盘碗盏,卢茂昭和唐棠便带着晏修他们移至花房,生起炉子煮茶。
花房其实是从屋后的菜畦分出来的一块地,用竹木搭了个棚子,顶上盖着桃花纸,四周竹帘半卷,帘下的架子上,摆满了甘菊、秋兰、月季、玫瑰、芍药、蔷薇、海棠、牡丹、蜀葵等花,真个姹紫嫣红,满目锦绣!
万花丛中,柳襄一眼就望见了柚枝的小绿苗,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叶片,嫩叶鲜洁光亮,清芬细细,沁人心脾。
卢茂昭笑眯眯道:“等再长大些就种到院子里,要是结了柚子,我给你送过去!”
柳襄一弯唇角,应道:“好!”
陶壶咕嘟咕嘟地响,茶香混着花香,令人神爽意快。
众人各自落座喝茶,晏修拿出一纸文书,“阿姐,这是分户文书,已经盖了官印,有此凭证,你就可以单独立户了。”
卢茂昭接过来,从头细看,“以前都要你我同去,当场签字才作数,现在有这张单子就行了?”
“对。”晏修解释道:“前朝的户籍制度,是为征役作准备,故而主要登记男丁,女子立户,必得经家主允许,所以须你我同去;此法不适合当今之世,《麟趾新制》便一并改了,新的籍簿上主要登记每一户的生计和田地,方便以后按资产收税;现在正值新旧交替,仅需分户文书即可。”
按资产收税?柳襄思忖片刻,心如潮涌,“如此说来,女子有田有产,也能立户了?”
“嗯!”他眼中盛满笑意,“新法若得推广,则天下户籍再无男女之分,只以贫富为差。”
母亲的责问,晏修每每回想起来,都汗透重衣:柳襄没有户籍身份,他再怎么喜欢,也无法明媒正娶,这样没名没份地在一起,算什么?他绞尽脑汁,左思右算,却无计可施。
难道就这么放弃?
不!山穷水尽之时,正需开辟前路!
他遍览籍册寻找良策,查着查着,忽然想起了雷预。他记得温雪岩提过,雷预借夜白楼的血案,对城中富商加税,那时没转过弯来,这不就是以资产多寡征税么?小绸子也说,雷预不拘着女子做生意,所以她娘才开得了那么大的彩帛铺子。他一下子悟出了门道:雷预不管商户是男是女,只按资产收税,实际是默许了女子经商;那么是否能用同样的方法,默许女子立户?
灵光涌现,他将按田产征税写入了《麟趾新制》。只要女子有田产,且被官府正式记录,成为纳税主体,不用明文规定,女子也会获得户主的身份。
一粒火种,可照亮万民之路!晏修暗下决心:纵然千难万险,新政也一定要推行。
柳襄眼眶微热,赶紧低下了头,忽觉手心一暖,原来被他紧紧握住。
卢茂昭很是欣慰,“子殊,你真是替天下女子做了一件大好事!”
“这法子确实是好,可是……”唐棠心中有些疑虑:“你不久就要离京,新制还能施行吗?”
“能!”晏修笑答:“阿姐有先见之明,搬来了京郊,如今这里归京兆少尹宋白管,他会继续推行新法。”
“宋白?”卢茂昭沉吟道:“我记得……阿娴的夫君宋易有个兄长好像就叫宋白,听说在什么偏远的地方做刺史。”
晏修点头,“对,就是他。算算时日,也该到京城了。”
卢茂昭长舒口气,经过上回,她都有些怕去京兆府了,等宋白到任,她再去办立户的事,想必他不会为难她。
晏修暗自打量屋中陈设,貌似随意地问道:“阿姐除了田宅,可还打算做点儿什么别的营生?”
呀,每天忙里忙外,还没顾得上想这事呢!卢茂昭有一瞬间的茫然。唐棠见状,接过了话茬,“不急,这才刚刚安顿下来,她还需要一段时日适应;倒是前几天,大夫看我腿伤恢复比常人快,叫我停了药,我不想天天闲着,琢磨了个糊口的活计。”
“哦?”晏修就坡下驴,“什么活计?”
“现在戏班的剧本,短的四折,长的几十折,从头到尾演一场,少则两个时辰,多则三天,看的坐不住,演的也累,不划算,所以戏班一般都是选一折最出名的演,既如此,我何不干脆写单折的短剧?既便于演出,故事又完整。”
“好主意!”卢茂昭双眼一亮,“一折一事,紧凑精短,说不定还能开梨园风气之先呢!”
唐棠笑笑,“我先写几折,卖给戏班试试。”
晏修头回听说,颇有些兴趣,“一部剧本价格如何?”
“戏班子里最是追名逐利,剧本和演员一样,看名气。”唐棠撇嘴,“有名则在青云之上,无名则在深渊之下。”
“你久历梨园,熟悉行情,写剧本想必也是游刃有余。”晏修释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此去越州别无他话,专听你的春雷第一声了!”
卢茂昭慨然叹息,“子殊,你打算什么时候离京?”
晏修想了想,“三日后便可出发。”
“这么快?怎不多留几天?”
“十皇子成婚在即,再晚恐有变故,还是早些动身稳妥。”
花房静了一瞬,柳襄微微蹙眉,悄悄在几案下踩了晏修一脚。
晏修顿了顿,神色如常地接道:“况且天冷了怕不好走。”
“对。”柳襄跟着附和:“我们计划走水路,再耽搁怕结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