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轮初升,行人陆续归家闭户,灯火都上了楼台,街市顿时冷冷清清,寥落空荡。
驿馆就在不远处,路口却传来嚣嚣人语,柳襄足下一顿,循声寻去。
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几个乞丐押着一个褴褛瘦削的青年,跪在身穿鸡毛,半老不老的乞丐前,叫到:“狗子哥,人带来了!”
“新来的,这条街是我段二狗的!”他神情倨傲,坐在半个破瓮上,翘起一只脚晃悠,“我告诉你,你躲也没用!”
三四个小乞丐齐声道:“没错!”
“当初说好了,你想在这儿混,就要割五个男童的头发交给我,现在期限到了,你的头发呢?”
青年缄口不言,旁边的小乞丐立马抬腿一踹,“狗哥问你呢,回话!”
“扑通!”青年摔倒在地,磕破了额头,血珠儿一滴滴地掉落,不一会儿就沾湿了衣襟。
“哎,街上的人越来越警觉,晚上都不出门了,没割到头发,我也不怪你。”段二狗努了努嘴,“讨到什么钱没?”
小乞丐眼色极快,连忙兴冲冲上前,将青年浑身摸了个遍,“狗哥,没有!”
“怎么会没有?”段二狗挽起鸡毛袖子,“起开,我来!”
又摸了好几遍,破鞋垫子都翻了出来,还是一无所获,段二狗沉下脸,骂了声娘,“老子看你饿得东倒西歪,给你指条活路,没成想你是个不争气的!给我打,打打打打打!”
“饶……饶命……”青年缩成一团,咬着牙道:“再、再给我一次机会……”
“老子给过你机会了,结果呢!剪不来头发,也偷不来钱,留你有什么用?打死算了,一了百了!”
“饶了我吧……我……我就捡点儿地瓜梗吃,不和你们抢……”
“你还想跟老子抢?”段二狗狠狠跺了他几脚,“这街上哪怕一个花生、一颗瓜子儿,都是我的!”
曾几何时,自己也像这样,为了一口吃的,受尽欺凌,谁都可以踩上两脚!柳襄怒意横生,脱口便道:“住手!”
她突然出声,段二狗和一帮小乞丐都吓了一跳,“谁?”
柳襄缓步走进窄巷,停在一丈之外。
段二狗瞧了又瞧,看了又看,两个眼睛嘀溜溜乱转,“你是什么人?”
柳襄随手摸出几枚钱币,猛地向段二狗掷去。
只听笃笃笃连声作响,钱币全数钉入他身旁的木桩上。段二狗打了个寒噤,望着钱币咽了口唾沫,一狠心扣下钱,带着小乞丐拔腿就跑,“好……好男不和女斗,咱、咱们走!”
青年手脚并用,爬了过来,忙不迭地谢她救命之恩。
不知为何,柳襄瞧着他的样子,一阵烦躁,她转身要走,青年却跟了上来,乞乞缩缩,畏首畏尾,“我……我本来就无处可去,现在还得罪了段二狗,要是碰到他,我会被打死的!求求你,索性好人做到底,收留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干!”
柳襄见他形销骨立、狼狈不堪,拧眉问道:“你叫什么?”
他耷拉着脑袋,“我从小被娘亲抛弃,大家都叫我弃儿。”
柳襄沉默良久,“我姑且一试,至于结果,可说不准。”
他哈着腰,连声答应了。
柳襄叹了口气,领着他回到驿馆,将人安顿好,转头发现晏修房里透出灯亮,便要上楼去找他,还没敲门,就见一个鼻青脸肿的道士,背着包袱,一瘸一拐走了出来,接着是夏云,手里拿着份卷宗,对她略一颔首,径自去了。
“阿襄?”晏修放下茶盏,柔声道:“还没睡么?”
柳襄收回目光,挑起帘栊进屋,“你把那个道士放了?”
“嗯。他叫丘道陵,父母和妻子都亡故了,家贫无以为生,卖过咸鱼、做过纤夫,后来在杭州认识了一个道士,跟他学会画符念咒之后,一路顺着运河,来了钱清,靠给人施符诵咒,募化度日。”
“既如此,他怎会被人当街暴打?”
“因一个叫顾正龙的十岁孩子,跟他爹说,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拉了一下,却不知道是谁,他爹听了,带着人赶去街上,刚好遇到丘道陵。游方道士本就容易让人误会,更何况还从他身上搜出来纸符。”晏修怅然,“平时用来驱邪保命的平安符,恐慌之下,成了施叫魂术的咒符。”
柳襄微微蹙眉。
“再加上,丘道陵不是正经道士,没有道箓,抓捕他的衙役蔡瑞知道后,跟他索要‘规矩钱’,丘道陵说自己都是讨饭的,没钱给他,蔡瑞便往他的行李里放了一撮头发和一把剪刀,再押着他到了衙门。审案的汤县令认为,证据确凿,蔡瑞和丘道陵又互不相识,没有诬陷他的动机,只当是他狡辩,一顿刑讯,丘道陵只好招供了。”
恐慌和卑劣结合,足以酿成大错。柳襄望向门外,“无辜遭厄,的确倒霉,被你撞见,又实在幸运。”
听她这么一说,晏修脸色缓和下来,“我已经将这个案子退回山阴县衙,汤县令应该会重新审问蔡捕役。”
柳襄点点头,端起桌上的半盏茶,喝了一口。
晏修忽然又想起一个疑窦:“阿襄,天经到底是一部什么书?”
“我只晓得是上古之书,最早产生于何时就不知道了。”柳襄斟酌着道:“天经原本是记载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花实、日月列星的天地事物,后来变乱四起,又有歌舞战斗、死生别离、医药卜筮之类,方士也在上面增补了许多云游的见闻;碧梧建国之后,大祭司把天经当作慰藉,重加修订,再顺手添些历尽悲欢炎凉的一段故事……林林总总,两万余卷,我自己也没读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