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疾速,靠岸之际,刚到申时。晏修见青山脸色苍白,走路还要木欣欣搀扶,便叫夏云不忙通报州衙,先带众人去驿馆歇息,自己携了柳襄,在城里各处逛逛。
会稽乃越州水陆要区、繁华胜地,虽是隆冬,江河不冻、草木畅茂,大街上车马喧天,客旅脚夫、渔樵猎户,还有往来的医卜筮相,肩挑背负、乱乱烘烘,十分热闹。
路边的铺子卖酒卖面,卖茶卖饺,也有测字算命的,两人走了二里多路,才在一条巷子里,找着个卖糖老姥,篮子里装些雕花蜜饯、狮子糖之类,柳襄头回见到制作如此精巧的糖果,忍不住一样一样拿起来细瞧,引得几个孩子聚拢来,围成一圈闲看。
最外层一个小女娃,立不稳脚,又不知被谁一推,就要后仰摔倒,亏得晏修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
小女娃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哥哥……”
晏修蹲下身,捋一捋她的发辫,“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娃咿呀软语,咯咯欢笑。
“想吃糖?”
小女娃拍掌大喜:“糖糖!”
晏修便买了支糖人送给她,红袄丫髻,与小女娃极其相像。
周遭孩童霎时一窝蜂涌了上来,扯袖子拽袍角,千哥哥万哥哥地央求,缠着要他买糖。
柳襄觉得耳根一阵嗡嗡地响,默默挪远了些。
晏修见她这般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他眼珠儿一转,指着她大声道:“那个姐姐同意,我就给你们买!”
一众小孩儿叽叽喳喳围拢来,一叠声地喊姐姐,惹得柳襄手足无措,额上都沁出了薄汗,最后只好将糖果蜜饯都买下来,分了出去。
老姥乐得合不拢嘴,一边数钱一边走了,稚子一哄而散,四下里终于静了下来。
柳襄这才长舒口气。
晏修心怀大畅,过来拉她的手,“走吧,我们再去前面看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老爱变着法儿地捉弄她。柳襄含嗔带怨地瞪了他一眼,侧身躲开了。
晏修忍不住笑起来,“没吃着糖,生气了?”
柳襄别过脸,不理睬他。
“那……”晏修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给你咬一口解气?”
哼!柳襄转眸瞪他,冷不丁偏过头,当真往他脖子上咬。
晏修立马直起身向后缩,她眯了眯眼,攥住他的前襟,踮起脚尖去够他。
两人如胶漆相似,正纠缠间,忽然听到巷尾传来一声怒喝:“在那儿,就是他们!”
有人?柳襄一颤,慌忙推开他,拿袖子半遮了脸,面颊蓦地烧起来。
晏修稳了稳神,将她护在身后,抬头一瞧,一对夫妇领着几个汉子,各自提着铁锹斧头,恶狠狠地逼近,不等他开口就责问道:“你们为什么打听我们孩子的名字?”
“打听名字?”晏修想了想,“刚刚那个小女娃是你们的孩子?”
最前面的妇人激愤不已,“你们是不是剪了她的头发?”
剪头发?晏修猛地反应过来,连连摇手,“没有没有,我确实和她聊了几句,还送她糖吃,只是见她可爱而已,并无别的意思。”
“呵呸!”一个汉子将捏着的小糖人摔在地上,“谁稀罕你的糖!”
“你们肯定是来叫魂的!”
“就是!”
“臭外地的!”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柳襄见晏修苦苦解释,众人却好似凶神一般步步紧逼,便走了出来,一掌拍开揪扯他的妇人,“松手!”
那妇人吃痛,倒退两步,上下打量她一番,喊道:“妖女!我看叫魂的就是你!”
妇人旁边的矮个男子,眼睛里长出了手似的,直勾勾盯住她,咂巴着嘴邪邪一笑:“我来搜搜她的身!”
柳襄眉目一戾,“你敢上前一步,我让你不得好死!”
此话一出,群情惊骇,哗然不已。
“妖女!”
“果然是你!”
“把她捆起来!”
“烧死她!”
“扔钱塘江淹死!”
巷子里瞬间骚动不宁。
晏修眼见情势不妙,赶紧挡在柳襄身前,高声叫道:“诸位,诸位!私刑杀人可是要依律处斩的!”
众人闻言,气焰登时矮了半截,面上都有些迟疑。
“我们不是坏人,更不是什么妖人,既然大家不放心,不如与我们同去官府,验明真假,如何?”
众人彼此相视,又围成一堆嘀咕一阵,才慢吞吞走出来一个老丈,咳嗽两声,“这可是你说的,到了衙门,拿不出凭证,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好!”晏修一口应下,“若我作假,任由你们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