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西三十里，有一处古渡津口，伏秋汛发，冲漫河堤，漕运一度封停，再行开船之日，恰逢九月十五。

这天一早，晏修收拾好行囊，拜别母亲，领着众人出了门，走到正街，男女老少纷纷挤挤，成群结队，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马不能行，他便干脆停了下来，找了处茶楼吃茶，等候人群散去。

突然欢声四起，百姓如潮水一般奔涌，迎亲的仪仗徐徐排开，十皇子陆承籍身穿喜服，头戴鎏金宝冠，骑着一匹高头骏马，意气风发，像太阳一样夺目耀眼，让人不敢正视。

他幽囚蒙冤，这背后究竟有没有十皇子的手笔？晏修凭阑举目，心绪翻腾。

满街嬉笑谑闹，人语嘈杂，陆承籍目光流转，忽而抬眸向上，直直和晏修对了一眼。

四目轰然相撞，陆承籍缓缓冲他一笑，眼底似有寒光一闪而过。

晏修悚然一惊，猛地抓紧了栏杆。

鼓乐喧天，爆竹震响，红色纸屑漫天飞舞，像下了场猩红的雪，盖住了整个京城。

陆承籍裹在深深浅浅的乱红中，渐行渐远。

艳阳刺目，晏修垂下眼睫，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他浑然不觉。

迎亲送嫁的喜队好似长龙蜿蜒，连接皇城和原府；执事不时抛撒钱果，引得群众欢呼如雷，一路跟随。将近午时，赤龙终于收尾，人群才慢慢散去。

“主子？”青山上楼禀道：“欣欣……和柳姑娘已经用完了茶汤点心，路也通了。”

晏修回过神，点了点头，“出发吧！”

他一股脑儿喝完茶，放下杯盏，转身走了，几片红屑从他衣袖间掉落，飘飘扬扬，落到了地上。

才下楼梯，迎面碰上一人，身穿粗布褐袍，脚着方头布履，晏修只当是个来歇脚的普通老农，正要从他身边走过，那人却开口唤道：“郡王？”

晏修仔细一瞧，原来是刑部尚书，连忙施礼道：“朱大人。”

“巧了！”朱霆拱了拱手，“街上一片吵闹，下官好容易找到个清净地方，不想竟遇上郡王。”

晏修看了看天色，有些疑惑，“朱大人不去十殿下的婚宴？”

“不急。”朱霆微微一笑，“下官路过杨赢杨大人府上时，他都还没出门呢。”

十皇子的婚礼，对百官而言，远不止一场皇家喜事，去得早或迟，比谁先或后，都有微妙的含义；茶楼人来人往，晏修不便多问，只好讲几句闲话岔过去。

两人略叙寒暄，就要躬身作别，朱霆低声笑道：“郡王一表人才，有此佳儿，晏老夫人日后福分不小！说起来，当年杨大人家的‘二杨’和晏家的‘大小晏’犹如双峰并峙，有‘京中四夔’之称，可一转眼，如今朝堂上只剩郡王了，‘二杨’中的杨运自打旧疾复发便辞了官，也不晓得做什么营生去了。哎，世家子弟，想是各有造化吧！”

晏修一愣，只觉脑中忽然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刚想再问，朱霆却已经告辞，上楼去了。

他挠挠头，走了。

出了城门，人烟渐渐稀少，到了十里长亭，一辆朱轮华盖的七香车停在路边，晏修远远瞧见，正暗自思忖，车帘忽然从里面挑开，十一公主提着裙摆走下车来，他连忙下马，躬身施礼。

“郡王不必多礼。”陆承玥虚扶一把，“我来送送柳学士。”

晏修转头回望，见柳襄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便跟公主客套两句，叫上青山、夏云和一干护卫，前去歇马探路。

柳襄又是惊喜，又是纳罕，不禁问道：“承玥，今日十皇子新婚，你该在场观礼，怎么过来了？”

“我打听得渡口重新通航，猜想你们定会今日启程，就借口更衣，从筵席上偷跑出来了。”陆承玥肩膀一塌，靠近两步，抱住了她，“柳学士，我舍不得你走。”

柳襄暗自叹息，抬起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承玥，人之聚散离合，如月之阴晴圆缺，实为古今常见之事，不必悲伤。”

陆承玥红了眼眶，“山水迢迢，相见无期……”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柳襄望着她的发顶，柔声道：“此情不变，后会有期。”

陆承玥用力地点一下头，深吸一口气，仰起脸笑道：“柳学士，我生于深宫，所见不过百里之间，若不是有柳学士教导，读了百家之书，也许这一生都不会懂得，人如沧海一粟，心识却可以苞括宇宙；我希望有朝一日，也像柳学士一样，亲览世间奇观，以知天地广大！”

“好！”柳襄倍感欣慰，“有此壮言，天下大观何足道，便是乾坤有缺，你也能补！”

陆承玥退后一步，端端正正给柳襄行了一礼，“承玥谨遵师命，他年相见，百花维新！”

林中鹧鸪声声，两人执手话别，各道珍重，柳襄将她送上马车，忽听有人小声唤道：“柳学士！”

柳襄回身，原来是婢女碧桃。

她双手捧着一块素绢，“这帕子奴婢仔细洗干净了，早就该归还的，一直耽搁了。”

柳襄一怔，随即想起她曾将手帕拿给碧桃擦泪，便接了过来，“多谢。”

她摇了摇头，“奴婢有幸，旁听柳学士讲学，获益无穷，是奴婢该多谢柳学士！”

说完，她躬身一揖，跟随七香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