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的先放着,叫闻升过来,我亲自问他。”晏修摊开手边的籍册,“地界最大的剡县和余姚交给我,剩下的诸暨、山阴、上虞、萧山四县,你们自己分吧,只看近五年的户籍、田亩和赋税,互相比对查验,若有数目合不上的,立即拿给我。”
一番话拨云见日,四人有了方向,各自领了一摞文卷,拿过纸笔核算起来。午后,闻升来见,晏修按一按太阳穴,收敛了神色,起身去了偏厅。
“晏大人”,闻升转着眼珠子,“您找我?”
晏修满脸堆笑,连声贺喜。
闻升摸不着头脑,怔愣愣地问:“下官何喜之有?”
“大人请坐,且听我慢慢道来。”晏修亲自与他添茶,“越州方域广袤,民逾十万,乃东南枢要之地,陛下挂怀在心,所以遣我至此,颁行新政法度,若越州就此焕然而兴,成诸方榜样,陛下必定龙颜大悦,到时候,白玉阶前论功行赏,闻大人可是头一号的政绩,莫说亲赐金帛,就是举族加官、封妻荫子,亦非难事!”
对啊,我咋没转过这个弯呢!闻升直是心花怒放,先头那些盘算冰消瓦解,慨然应道:“我越州从来敢为天下先!大人放心,会稽上下僚属,只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纵有万苦千辛,也要保新政顺遂无阻,不负天子重托!”
“好!”晏修扬眉一笑,举杯敬道:“闻大人富贵在望,他日擢升凤池、位列宰辅,我还要仰仗大人,多多照拂!”
“哈哈哈哈!”闻升也端起茶盏跟他碰杯,“借晏大人吉言!”
两人又叙了阵闲话,晏修渐渐地言归正传,谈及各县户籍税产,“闻大人,我有一事不明,越州耕地有限,为何人口和赋税却一再增加?”
闻升“嗳”了一声,摇了摇手指,“民力虚实,不在田亩。”
晏修一愣,倾身问道:“那是在何处?”
“米价。”闻升笑眯眯道:“开国之初,越州疲敝,一斗米不足二十文,陛下深仁厚泽,休养生息多年,越州民生蒸蒸日上,近来米价涨到了一斗一百三四十文,连带着鱼虾蔬果也卖得贵了,小贩村农皆可糊口,所以周边商贾大量涌入,人口倍增,赋税自然应该上调。”
若当真如此,丘道陵还用四处流浪、画符乞食吗?晏修不动声色,慢悠悠品茶,“久闻‘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想越州竟也是个富甲天下的宝地。”
“那可不!”闻升一捻胡须,满脸红光,“新政一行,越州赶超苏杭,不在话下。”
“大人倒说得我心生向往了。”晏修转着茶盏,“如此美地,若不能领略大好风光,增广识见,岂不白来?”
闻升点头,“越州名山秀水极多,就是一花一木,也格外鲜妍,大人初来乍到,哪有不游览之理?”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晏修扶额嗟叹,“可惜啊,身不由己,案牍劳形,各县籍簿还没看完,新政章程也没拟定,如何走得开!”
闻升沉吟半晌,正色道:“大人若信得过,新政事宜可以交给下官来办。”
“好!”晏修欣然颔首,“闻大人股肱之才,又深谙本土民情,安排布置,比我妥帖得多!这样,我立即写一封奏折,推举闻大人为越州长史,总领新政!”
闻升大喜过望,站起身来,拱手道:“大人放心出行,下官必献纳愚诚,光隆越州,佐王鸿业!”
晏修面带笑意,拉着他坐下,“我来时,在扬州见到一种船,外施彩绘,内设筵席,雕栏绮窗,笙歌幽细,与别的舟船不同,叫什么……”
闻升接话问道:“大人说的是不是画舫?”
“对,就是画舫!”晏修深瞧他一眼,“泛烟波,摇画舫,览越州胜景,自是人生乐事。”
闻升心领神会,“下官明白了。”
“既要赶超苏杭,沿途的堤坝、桥梁、道路、官舍,不好再因循简陋,就说白云大街那驿馆,寻常百姓家也没有这么窄小蜗居的。”
“大人说得是,这些官府室署,初建时只为省钱,如今是该重加修葺,添造些新物什。”
“还有学堂书院、州县古迹、先贤陵墓祠宇这些,也趁势整饰一番,对你我二人政声名誉,都有好处。”
“下官省得!”
两人促膝谈了良久,闻升才告辞而去。
终于清净了!晏修揉了揉耳朵,只觉比算一上午税目还累。
“大、大人……”白闵在门外探头缩脑,“我刚听着您和闻大人的话,您要走?”
“是要出去巡游一阵。”晏修招手让他进来,“怎么了?”
白闵搓着衣角,“大人……我能一起去吗?”
怕我一走,在衙门没了靠山,支持不住?晏修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白闵长舒口气,“谢大人!”
“对了,段二狗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收获。在外人眼里,乞丐都长得差不多,而且段二狗偷钱不说,还经常和王有贵他们,一起冲到红白喜事上大发利市,不给银子赶都赶不走,所以好些认得段二狗的,听到他死了,还叫好呢!”
晏修皱眉不语。
白闵暗觑他脸色,补充道:“兴许是他们又偷了钱,自己跑到城外,运气不好遇上强盗,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
晏修摇头叹息,“知道了,下去吧。”
现今一面要推行新政,一面要借机清查八十万赃银下落,实在腾不开手,段二狗的事,只好先放一放了,至于叫魂,等新政教令施行,百姓安定、民智大开,会不会就悄然消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