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日天尚未亮,李昭便从关雎宫起身领百官往太庙祭祀。
卫子衿还只是贵妃,尚用不着随行,然执掌了六宫之权,哪能得闲。
宫内诸事繁杂,祈福祭祀也颇多,设庭燎、驱傩、守岁,还有那一场她期待已久的宫宴。
待受过诸外命妇朝拜祝贺,便要在命妇们的陪同下等着李昭从太庙回来。
卫子衿以往可没如此受累过,无官无职,也没有品级封号,顶多早起后入宫,在崇政殿里继续歇着,品茶吃点心,待到李昭回宫来陪她,再一同去往宫宴。
大长公主见她愁眉苦脸甚是好笑,娘俩私下里调侃,如今这些就受不住,还夸口要做李昭的皇后,那得同里李昭一样打睁眼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卫子衿不服气的犟嘴,“我看到阿昭就不觉得累了。”
大长公主捧腹笑了许久,“你啊你”说了好几回,也没说出下文。
小夫妻俩和和美美她乐于见得,只朝中那些难以入耳的声音让她生忧,不过也不打紧了,李昭是向着窈窈的,她也给卫怀德去了一封信,让他心里有数,也是提醒他适时做些什么,总不好让人以为窈窈身后只有秦信这么个倚势挟权的爹。
晌午过后,李昭带着满身的疲乏回到关雎宫,入内便见卫子衿只着中衣披散着长发,趴在妆台前。
听见身后沉重的脚步声,不似春荣与秋盈,身子没动,只转了头迷迷糊糊眯起眼看了他一眼。
等看清来人果然是李昭,她霎时像被注入了灵气,神台清明,打了个哈欠,朝他伸出双手。
“你可算回来了。”
李昭许多时候见她都是一副神清气爽不知疲惫的模样,乍然见她这般倦怠的模样,想着前几日她还信誓旦旦扬言要在今日的宫宴上以气势震慑百官,不由笑着以此揶揄她。
卫子衿瞪了他一眼,拉着他在自己边上坐下,将身子重心全都转到他怀里,“等我歇够了,夜里就精神了。”
隔了几息,她睁开一只眼看李昭,“你不累吗?”
李昭将她散落在裙摆的发尾收拢起来,在手中绕了几圈,“这些年已经习惯了。”
看她闭着眼睛,连应和的声音都轻飘飘的,一时又有些心疼,“真这么累?晚上的宴席也可以不去。”
卫子衿“唰”得睁开眼,从他身上支棱起来,“不行,我要去瞧瞧,究竟是哪些人弹劾我,若真有胆色,大可今晚当着我的面发作。”
李昭与百官已斗过不下百来回,没她这个兴头,也不想她被那群人刁难。
他答应过她,不会在让那些人恶语中伤她,更不会让她与那群人争辩。
“今日晚宴他们或许会向你发难,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你做了什么?”
李昭摸摸她的脸,“问这么多?怕你守岁烦闷,特意为你寻个热闹瞧,要提前告诉你?”
卫子衿眼睛一亮,“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别将他们的话往心里去就行。今日是除夕,你高高兴兴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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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李昭的提前铺垫,卫子衿对宫宴的兴趣大大提升,精气神也恢复了许多。
随着李昭步入太极殿,她便想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等着看热闹。
宫人给她安排的位置只错开李昭正位不到两尺,她刚在自己位置前定下步子,李昭却仍旧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位置上推。
卫子衿讶然,她私下虽总与李昭夫妻相称,却也知道礼法之上她只是贵妃,终究与皇后之位差了一步,应有的权力与待遇也差了一截,只是李昭纵容她,怕她委屈才摒弃那些规矩。
可纵使她今日是皇后,也没有坐在天子之位上的道理。
卫子衿略显茫然,看向李昭,见他一脸泰然,并不觉得此事有何处不妥,她的心便也坚定,继而说服了自己。
他是皇帝,他不允许的她都做了,他允许的没道理胆怯。
卫子衿在他含笑望着自己的目光中稳当得坐下,李昭这才挨着她坐下。
紧接着百官朝拜,高呼万岁。
卫子衿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下首百官稽首,心潮澎湃,第一次有身处万山之巅俯视苍生的寥廓,只可惜这感觉很快被底下人群中左右盼顾的人头给打散。
有人按捺不住了。
卫子衿全神贯注,视线在人群中逡巡,颇想瞧瞧今日是谁先打破这份安宁,在这个时候触她霉头。
御案之前舞姬舞动长袖,伴随着回响在殿内的鼓瑟笙箫,如飞燕游龙,一展风采。
李昭见她伸着脖子望得辛苦,不禁失笑,“哪有你这样盼着旁人诽谤的。”
“还不是你,话只说一半,害我好奇。”
“我若是全告诉你,你就不好奇了?”
这……也是,李昭同她说的是一回事,她自己亲眼瞧得又不同了。
终于,百官间推杯换盏了几个回合,有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御前靠近,在一众人警惕的目光中侧身拱手,朝李昭一拜。
“陛下,臣有谏言,不得不说。”
来了!
卫子衿捏了一下李昭的手,这人方才朝他们稽首时,特意只朝着李昭,对她不假辞色的情绪表露的十分明显。
“邹爱卿,今日除夕宫宴,不谈朝政。”
邹冲昂首,通红的一张脸,瞧着眼神迷离,说话却不含糊,“卫贵妃怙恩恃宠,罔顾皇恩,逾越规矩,毫无德行,请陛下降罪,以正视听。”
李昭沉了脸,语气还算温和,“今日宫宴,不讲规矩。”
邹冲不依不饶,“无礼不成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高祖列宗皆以礼制教化万民,方得国泰民安,倒行逆施、亲佞远贤便如前朝末年的幽帝。前有陛下许贵妃干政,今陛下有让龙椅于贵妃,岂非是要乱我朝之纲纪!臣请废黜贵妃,还我朝堂安宁。”
这时又有人站出来附和,“秦相教养子女不力,昔年卫贵妃未出阁便以跋扈闻名,而后秦相子女相残,此乃世所罕见,而今卫贵妃受尽恩宠,富贵无极,不思皇恩浩荡,却觊觎大统,此乃人所共愤。请陛下废黜贵妃,降罪秦相!”
一时间,又有十数人站出来附议。
李昭嗓音低沉,近似怒吼:“放肆。”
卫子衿吓了一跳,看不清真假,抓着他的手,李昭回握住,按在自己腿上拍了拍。
是让她别担心的意思。
“陛下……”
“陛下,”忽有人抢在邹冲之前开口,“臣以为邹大人污言秽语污蔑贵妃,危言耸听,实不堪闻。”
邹冲道:“我所言乃是世所共知,何来污蔑?”
那人轻蔑一笑,“至少下官并不知邹大人所言与贵妃言行有何相似之处,而据下官所知,邹大人口口声声无规矩不成方圆,在外摆一副两袖清风的清贫派头,实则你们夫妻娇惯溺爱独子,毫不吝啬给与银钱,纵其流连青楼瓦舍,却在女儿出嫁时,连十台嫁妆都拿不出来。下官记得,当时刘大人奏请陛下念及邹大人你劳苦功高,赐下五十两金,不知邹大人家的规矩在何处,此举又算不算欺君!”
卫子衿听得瞠目结舌,小声问李昭,“真有这事?”
李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邹冲恍然酒醒般,看了眼四下,又觑了一眼御座之上,脸色惨白,只能硬着头皮道:“你……你这是诬陷。”
又有人接过这话道:“诬陷?倒不尽然。方才入宫前贵公子便去了周员外府上寻他家公子去燕春楼听曲,还说是尊夫人提前给的守岁银,足足有五十两呢。这总不能是我听错了吧!”
另有一人附和:“听闻贵妃昔年在闺阁里与一众千金、公子相交甚好,未曾听闻她仗势欺人,独有两回称贵妃跋扈也是前安平侯世子做下那等冤孽之事被恶意中伤,此事若非贵妃以声势夺人,只怕那苦主没命伸冤,这如何能算得贵妃之错,分明是我朝之幸。”
还有一人也道:“今日是除夕,又是宫宴,陛下特许贵妃上座,贵妃遵从陛下旨意,你们却要较真,究竟是忧心国事,还是因前两次弹劾贵妃背公向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