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你来我往,好好的宫宴成了针对卫子衿名誉的异常辩论。
看着看着,卫子衿也明白了,那些个为她辩驳的官员有李昭信赖的臣子,也有秦信的门生,还有几个昔年她舅舅麾下的武官。
但她就好奇了,李昭如何能猜到今日会是谁先出头?
李昭道:“不知道,但是人便有错处。”
卫子衿了然,捏着所有人的把柄,掐住所有人的颈项,谁先出头谁就倒霉。
渐渐地,底下的官员们也瞧出其中的门道,还有想攻讦卫子衿的便渐渐哑了口,瑟缩退回到角落里去。
只独那个最先出头的邹冲等人进退两难。
好好的宫宴闹成这样,虽是李昭一手策划,却是这些为臣子的用心不良,妄图以祖宗之法干涉皇帝政令。
秦信与葛易成都默然无言,心中一片激荡。
小皇帝长大了,这是在他们示威。
思虑片刻,秦信出列请罪:“贵妃虽为臣之女,然年幼之时便遵先帝之命与陛下同在东宫就学,刘太傅高才大德,非臣等能比拟。而今前朝屡屡言及贵妃之过,臣以为皆因臣御下不严,致使贵妃遭受牵连。请陛下降罪于臣。”
李昭默然不语。
葛易成咂摸出皇帝的用意,虽有不满,却不敢发作。
今日确实是他疏忽,未料到小皇帝有备而来,且又是宫宴,数次紧逼反倒显得他太过势盛,便也请皇帝降罪息怒。
目的达到,李昭下诏革了邹冲几人的职,趁势警诫众人,“日后若再有妄议贵妃者,视同犯上。”
说罢,让他们自便,牵着卫子衿出了太极殿。
卫子衿一路沉默,等出了大殿,问李昭:“只是这样吗?”
还是觉得李昭手段太过温和,换做她,今日至少让葛易成和秦信各脱一层皮。
“物极必反,现下还不到时候,葛易成留有余地,我总不能先亮出爪牙。但他与秦信一定发现我的意图,来日攻势只会更猛,那时才是一举溃敌的好时机。”
卫子衿想了想,重拿轻放,诱敌深入,再掉头围剿,也是良策。
又听他说:“再者不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将你带出来,你何时才能去见李复。”
哦,对,她还有正事呢!
李昭为她披上大氅,拢紧脖颈处的毛领,“别让我等太久,快去快回。”
卫子衿嘻嘻笑着点头,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扭头便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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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池边,冷风瑟瑟。
卫子衿裹紧了大氅,还是觉得寒风缘着脖颈往里钻。
这个李复,选个荒僻点的宫殿不行么,非要到湖边来。
他今日最好说些她不知道的,否则……总有办法治他!
几乎是卫子衿一到,李复便从暗处的柱子后探出身来。
多日不见,卫子衿今日一袭华美宫装陪着相得益彰的头面,衬出了她的仙姿玉色、神采飞扬。
与在太极殿里见到她不同,经过风吹雪打,她面凝寒霜,眼眶和鼻头微微泛红,多出几分孤傲凄美之感。
“你今日……真好看。”
卫子衿恨不能当场扇他两耳光,天寒地冻的,不快些说正经事,竟出言调戏她。
她这身打扮是给他看的吗?
尤其是想到李复曾经在李昭面前挑拨的那些话,她心头的火蹭蹭往上涨,身上暖和了不少,脑子也活泛许多。
不气不气!先谈正事。
卫子衿深吸两口气压下自己的脾气,对李复的称赞置若罔闻,只问:“你说查到了新线索,是什么?”
待了这么小会,确实有些冷了,李复便道:“秦信许是与赵王有很深的来往。”
他巧妙地避开自己偷偷离京,只说从陈州回来时与下属兵分三路,他先回京,留下的两拨人一个留在陈州暗中观察究竟是何人在跟踪他们,另一人则顺着那两个逃亡人的线索继续追寻。
“王信在陈州蹲守了五日,见到了那个潜入我住处、翻我包袱的人,一路跟着他去了景州,又见他周周转转,先去了一家食肆,你道怪不怪,那家食肆的掌柜也姓唐,王信当时也立马想到这掌柜与唐氏之间的关联。
“但为了盯着那个跟踪者,多待了几日,便发觉了那掌柜在跟踪者到食肆的第二日便去了赵王府的后门,与府里的人说了几句便离开了。再回到食肆,只几个时辰后,便有赵王府的人去食肆用饭。王信觉着景州是赵王府的地盘,这事既与赵王府有关,久留不利,便折返陈州,去打听了唐氏有无亲人,只这一问,便与那食肆的掌柜对上号,那掌柜正是唐氏的兄长。”
卫子衿大感震惊,却不尽然是假装,有几分对他手下王信的赞赏。
能躲过赵王府派来的人,身手是灵活的,能将食肆掌柜与唐氏联系到一起,头脑也很机灵,若他不死心塌地跟着李复,倒是能许他一个好前程。
“查到这事与赵王有关,王信将这消息传给我便去寻张策,有了赵王这条线索,他们先去挖了其中一个死者的埋骨地。时隔太久,埋骨之处难寻,这人又是草草下葬,他们俩挖了好些日子,才找到与渔民们所说的死法相符的残躯。
“那人手足皆被斩断,还削去了脑袋,也算是一堆白骨里容易辨认的,只他的衣裳已被腐蚀,瞧不出形态,周围也没有能辨认身份的饰物,本以为是无用功,偏偏他们俩不放过一点机会,将尸身全部挖出来,完完整整检查了一遍,在那死者的腹部发现这块石片。”
李复摊开手心,一块被展开的手帕中央躺着一块约莫一寸宽两寸长的石片,卫子衿看得头皮发麻,腹部隐有些许泛酸,注意到石片被刷洗得很干净,上面蚊蝇大小的字迹还是吸引了她凑过去。
“……妃已死,王疑泄密……不与谋……”
石片应当是残片,只能看清这几个字。
但这几个字便足以让卫子衿毛骨悚然。
“妃已死”会指的是赵王妃吗?卢将军那番意义不明的话,是不是也暗指如今的赵王妃已不是昔日的赵王妃。
因为这个秘密泄露,所以任方和陈明生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不对,还是不对,任方本就是赵王的人,赵王妃生死与否并不妨碍他,这里的泄密指的是另一桩事。
任方因另一桩事引得赵王生疑,故而被追杀。
李复也道:“‘妃已死’暂时推敲不出指的是何事,但这‘泄密’二字足可见赵王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使得这二人遭遇杀身之祸。王信与张策本打算去暗访赵王府的秘密,不想遇到上次跟踪我的那人与其他几个离开了景州,他们俩便跟了上去。
“不过,这回他们俩没之前幸运,还没到阳州就跟丢了人,直到听闻阳州刺史一家遇难,而后才行到江州的纪小姐及其夫婿也先后罹难,这才怀疑那伙人与这两桩案子有关。”
到此,李复不再叙述了。
卫子衿暗暗惊讶,这其中虽有巧合的成分,可也非这短短几日就能查到这么,想来他当日隐瞒了这些才往江州去,而今必是已经知晓纪小姐的夫婿就是那个死里逃生的陈明生了。
她故作惊诧,又颇为难:“纪家惨案竟是赵王所为,阿昭为此事震怒了好多时日。只是……我调查秦信是为私事,我不想告诉他我与你在调查这些,可你也说了,赵王的人已经盯上你了。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李复也跟着发愁,暗暗瞥了卫子衿好几眼,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若是我能已主审官员的名义去阳州和江州,想必对调查十分有益。”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刑部、御史台、大理寺都派了人,还有卢将军从旁协助,若无意外,阿昭想是不会另派人去。今日你也看到了,朝臣们对我很是不满,若我再插手这件事,恐怕又要有一波人要弹劾我了。”
“是我考虑不周了,”他神色暗淡,颇有一副懊恼的势态,“我只是想着抓住这一线索,或许能帮你完成心愿。”
长叹一口气,“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过几日我偷偷去一趟阳州。”
“等等,”戏作到这个份上,再不搭腔就要唱不下去了,卫子衿叫住他,“此去你有多少把握?”
李复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喜悦,皱眉道:“我也不能跟你托大,五成吧。”
卫子衿深思片刻,似做了艰难决定,“你且回去等着,我会寻个机会光明正大的送你去阳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