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王蔺辰和谢织星立马提着礼物去了阳翟县。
那‘烧坏瓷器’的把桩师傅姓郑,叫郑六,和谢三叔差不多年纪,是把桩看火的老师傅了,而‘烧坏’瓷器的准确来说不是他,是他的儿子——郑福来。
郑福来瞧着比谢织星大几岁,二十好几了,尚未成亲,自十岁起便跟着父亲四处给瓷坊把桩看火,头几年主要负责搬柴的体力活,后来才慢慢接手父亲的手艺。
那场讼案纠纷,是郑福来初出茅庐的首次把桩。
官司打了大半年,此间父子俩都没有接活,郑家父子要争名,瓷坊要争利,双方互不相让,而府衙的判决结果对郑家父子并不友好。
把桩师傅能拿到多少工钱取决于长期积累的口碑和名声,眼下,闹出了官司,郑家父子没拿到十足的工钱,这背后的意味就是:郑家父子的手艺不到位。
要不瓷坊至于跟把桩师傅这般较劲么?
可实际上郑家与那瓷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纷。
郑六有三儿三女,三个女儿均已出嫁,为了给她们备嫁妆,郑六这些年把桩攒下的工钱所剩无几,如今家里只有郑福来是成年的儿子,剩下两个儿子还小,都没到十岁,入账不变,嚼用未减,日子便有些难过。
但家里有一门手艺,就不愁没饭吃,暂时的拮据,郑六本也没当回事,好歹三个女儿都嫁得不错,往后余生也有了保障,钱么,再挣就是。
却偏偏是这个当口,同县的瓷坊看上了郑福来,打了一手的好算盘,想把他招去做赘婿。
毕竟,自家女婿给自家瓷坊把桩看火,那是天经地义,一年到头,窑烧得越多,省下的钱就越多,何乐而不为?
郑六自然也看得明白人家那算盘,二话不说就给拒了,对方起初态度可亲,十分恭敬地上门,摆着一副‘买卖不成仁义在’的洒脱模样,希望郑家父子还能给他们把桩看火。
哪想到,这一看就看出官司来了。
郑六咬紧牙关想把官司打到底,也是攒了一口恶气,不吐不行。
可最终判决却是个典型的‘各打五十大板’,虽然他们能拿到七成工钱,名誉损害却事实存在,从长远来看,郑家父子的损失决计不止三成工钱,补名声比积名声可要难得多。
谢织星与王蔺辰吃了许多回闭门羹,此刻终于角色改换,成为郑家的及时雨。
“郑师傅,我们是为官家烧瓷,来的是宫里的典御官,您约莫也听过,王典御,也是颍昌人,这阵子就一直住在城里督造呢。我和谢娘子从定州来,原也是在定州做供御瓷,这不瞧着活儿好才给派到颍昌来……您也别怪我说话直,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这外来的和尚,念不好本地的经,咱们不过是想自个儿配釉烧上一窑试试,这把桩师傅就硬生生给累倒了,堪堪没法给咱们这窑把桩,您说巧不巧?”
刚挨了瓷坊一通算计的郑师傅颇为感同身受。
王蔺辰继续道:“我们原就是想找个烧过紫红色釉的师傅,偏是谁都不信有这回事儿,说什么没有紫红色的,怎么就没有呢?我们在定州是烧过的呀,一整套,瓶碗盘钵,哪样没有?”
郑师傅吃惊道:“真是紫红色釉?烧出来的?”
谢织星在旁接话道:“嗯,调配好釉水,再控一控火候,就能烧出来,就是比较偶得,那釉水配方对火温的反应十分敏锐,稍高些或稍低些,都烧不成,就得恰恰好卡在那,因而烧出来的成品格外稀少。”
这就对了!
郑师傅一拍大腿,激动道:“我和福来烧的那两窑就是釉水的问题,可瓷坊偏不认他们配错了釉水,非说是我烧坏了。”
“是阴错阳差,釉水确实配错了,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见烧出来别的色,就顺水推舟赖到你们头上。”
“谢娘子为何如此肯定?”
谢织星神色淡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类似的釉水配方我在定州也配过,不仅能烧出紫红色釉,还能烧出鲜亮的红釉,我现在配好的釉水与在定州时配的有些许不同,但,不出意外的话,也能烧出紫红色釉。”
王蔺辰紧跟着唱和:“如今烧官瓷的其他工匠都紧盯着绿色釉不放,五湖四海都有烧瓷的,绿色并不鲜见,官家坐拥天下,当然是想见些新鲜玩意儿,郑师傅,这虽算得上一条险路,但……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谢织星再度加码:“烧坏了算我的,我年纪小,配的釉水不成熟,烧不成好瓷也很正常,官家仁厚,总不至于抓着我一个小娘子不放非得治罪吧?郑师傅你放心,我给你兜底。”
两人左右夹攻,把郑师傅的顾虑都给说透了,这是前头那一碗碗闭门羹给攒下的经验,郑师傅看着两人殷切的眼神,也有些摸清了他们的处境。
定州来的年轻瓷匠,有手艺没人脉,被本地的瓷窑排挤了。
这两人的境遇对他郑家而言,是机遇。
郑师傅所思所想与永远做好最坏打算的谢织星不同,他身后有郑福来,手艺要传给儿子,他把桩看火的这点本事是老郑家在颍昌立足的本钱,无论如何,他都该为孩子拼一把。
要是成了,莫说阳翟这么个小县,他们郑家能直接在颍昌城立住了。
“好,我跟你们去烧官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