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郑师傅约好时间后,王蔺辰与谢织星欢天喜地地回了城,林有发听说他们竟然找到了新的把桩师傅,很是不悦,“姓谢的真是第一次来颍昌?又是与那新科进士交好,又能找到把桩师傅,不会是打着什么别的算盘吧?”
林大青依然维持着他的不屑,“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他们这些天都碰多少回钉子了,总得撞上一两个脑壳不清楚的,爹,你莫管他们折腾,到时看他们烧出个什么东西来。”
定好了把桩师傅,谢织星一头扎进烧制前夕的备窑工作,日常琐事与挖坑算计的活儿又全权交给了王蔺辰。
这段时日,王蔺石来到了颍昌。
王蔺辰在出发前特意把金银缮瓶的尾款给分了五百贯出来,让他大哥带着钱到颍昌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实际却是把他便宜大哥当牛车用,他懒得带那么多钱出门,颍昌又不像汝州,有相熟的大商贾,交兑铺的交子也不好用。
于是带钱的事儿就留给了王蔺石。
王蔺石晓得他的盘算,也无可奈何,认命地去换了一些成色好的金银,又装了五箱铜钱,一路跋山涉水把钱带到了颍昌,为他的便宜弟弟注入一笔启动资金。
王蔺辰有意快速打发他走,从王典御那取来瓶子后,连吃顿饭的客气都没摆,直接对王蔺石挥了挥手,“大哥,我忙得很,你快走吧,就不留你吃饭了。”
王蔺石忍气吞声,在颍昌歇了一天,马不停蹄启程赶到汴京。
王敬之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到那对金银缮瓶后就双眼发亮,对王蔺石的态度比王蔺辰好不了多少,只简单问了句对瓶的价格,而后就让仆役带他去后院找蒋氏,他自己甚至没好好坐下来欣赏一番瓶子,就着急忙慌地带着它们去王氏面前‘邀功’。
王氏倒比他多了些耐心,既惊奇又惊喜,仔仔细细把两只瓶子看了好几遍,“你从哪里得来的宝贝?这两只瓶子简直巧夺天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修补的活计竟还能做出此般巧思,神来之笔。”
王敬之得意道:“我能得到这两只瓶子,还得谢谢娘子,若非你与我提及此事,我哪料得到原先不放在眼里的一位点头之交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他在定州因机缘巧合买下这一对瓶,却不识风雅,到了汴京,日日流连酒肆赌坊,挥霍无度,终落得把瓶子转手卖出的下场。”
“你买瓶子花了不少钱吧?”
王敬之笑容矜持:“能帮上娘子就好。”
王氏轻轻摸了摸额角的碎发,“有了它们,事情就好办了,你且收拾收拾,快些赶去颍昌,将这对瓶子交给兄长,到时待他官瓷督烧完毕,把这对瓶子带上回京,这趟差事就办成了。”
王敬之愣了会,他一直留在汴京不走,可不是等着给他人做嫁衣的。
“娘子,这瓶子……为何不直接献给官家?都是一家人,何必舍近求远?”
王氏斜了他一眼,对他的短视感到不快,可抚在肚皮上的手适时摸到了一点胎动,便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
“你如今是白身,即便进献宝物,充其量得些赏赐罢了,若官家因此封你做官,他会被文臣的唾沫星子扎得坐立难安,迟早要给你撤下来。可兄长不一样,他毕竟得了典御的官职,那本就是为官家搜罗宝物的,又奉命到颍昌办差,烧造瓷器,若万一不尽人意,这一对瓶子就是雪中送炭,若瓷器烧得好,它们便是锦上添花,把瓶子给兄长,才能发挥它们最大的用处。”
这番话听在王敬之的耳朵里便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首先,他无法理解,官家想给一个人封官怎么还得挨文臣的唾沫星子?到底谁是皇帝?这合理么?天下都是皇帝的,给自己看顺眼的人封个官又怎么了?
其次,说来说去还不就是没把他王敬之当自家人,瞧不起他这个白身赘婿,想把进献宝物的功劳捏在他们自家人手里。
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一遭。
王淑月虽然也姓王,姓的却不是与他王敬之同样的“王”。
气闷片刻,王敬之只能同意。
他眼下挖不出合适的人脉,这对瓶子他凭自个儿还递不到宫里头,往后也得靠王家帮衬,此时‘造反’,对他有害无利。
满腹不甘心的王敬之在王淑月的催促下,慢吞吞坐上了前往颍昌的马车,自认为机关算尽的他并不能理解王淑月的‘苦心’,他善于放弃家人,也能果断地‘另起炉灶’,却不能真正领悟以家族为单位的托举。
那不是某一个人的一蹴而就。
能单开一页族谱的狠人毕竟寥若晨星。
大多数家族的兴盛,是一个又一个子弟光耀起来的门楣,甚至是一代又一代的子孙积累起来的家业。
以家为系,以族作基,把个人的利益捆绑进一个巨大的团体里,才会拥有对抗的力量。
所谓铁打的氏族,流水的皇帝。
认为当了皇帝就拥有绝对自由与权力的王敬之又如何能理解家族对后生的托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