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尾巴,蝉鸣渐息时,谢织星那一窑瓷器终于装窑完毕。
点火开烧的那天,有些冷清,除了曾经赏瓷大会有过交流的几位瓷匠来观礼,其他人似乎完全不知道谢织星这一窑瓷器正在烧制。
谢织星很享受这样的忽视。
而郑师傅也在装窑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定州谢娘子的专业,她说自己略懂一二,实际上她是“略不懂一二”,柴窑各路火温如何,适合放置哪类器型,每个匣钵要放置多少瓷器,有垫圈或支钉的要如何规划位置……她全都门儿清。
不只如此,这谢娘子瞧着年纪轻轻,做事却是个狠辣的。
她竟舍得把一小半窑位让给一只半人高的大瓷缸!
“郑师傅,咱们这窑火头大些,火色亮白时多保持一个时辰,这一窑的釉水是我特别调过的,我想试试烧制出来会是什么模样。”她见郑师傅犹疑,又补了一句,“出任何问题,我来担。”
郑六活这么一把年纪没被个小娘子如此‘保护’过,心头蕴了些莫名的火气,他虎着脸,瞪了眼谢织星,“我既答应来把桩看火,这一窑就归我管,什么你担我担的,我郑六干的就是把桩的活儿,你说怎么烧,我听你的,烧出来甚个样,也归我的事儿,真是我烧坏的,我认!老郑家不出软蛋!”
谢织星真诚地看着他,“郑师傅,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想给郑家挣一条路才来这里,我在定州有家业,来这里为官家做瓷算锦上添花,你承担的风险比我大,我只是不希望因为我调配的釉水问题而让你再度陷入尴尬境地。”
她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羊肉馅饼,“我对我的新釉水很有信心,但毕竟是第一次烧制,我猜测这一窑结果不会很好,但也不会差,再下一窑会更好。郑师傅,我很感激你愿意来帮我,我不会辜负你。”
郑六哑了片刻,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起来太稳了。
说话的语气无波无澜,对自己调配的釉水、即将要烧制的瓷器有近乎匪夷所思的把控度,她好像比老天爷都清楚自己在面临什么。
可烧窑的事儿,有一半得看天意。
郑六被她这种莫名其妙但又让人忍不住信赖的态度感染,振奋道:“开烧了,咱不管那些个有的没的,总之,先烧出来看看再说。”
夜里守火,王蔺辰照旧带着一篮子热乎食物来陪谢织星。
他近阵一直在城里的瓷器铺晃悠,摸索生财之道,前两天说是和一个铺子掌柜谈好了,签了份定白瓷供应销售合同,订单需求已经快马加鞭送回定州,按批次交货,分期结款。
“现在是第一轮合作,等慢慢熟悉了,我就推广交子结算。”他捧出一份冰饮子递给她,“太冰了,放一会再喝。到时候,咱们交兑铺的模式可以在颍昌推广,支付方式一旦变得更加便利,以后我们谈生意的壁垒就少多了。”
谢织星笑容安心,“还得带着你出门,就跟带着印钞机出门似的。”
他抹了把她唇角的油星子,“技术骨干太谦虚了。”
“咱们俩这算是商业互吹?”
“不算,”他趁机在她脸颊上快速亲了一口,“咱们这是互相欣赏,没有半点吹捧的成分,我们家阿星就是很厉害。”
“我也觉得。”谢织星填饱了肚子,整个人格外放松地靠着王蔺辰,“等大瓷缸烧出来,我就更厉害了。”
“我也觉得,”他摸了摸她的头,“这次这窑怎么样?有把握吗?”
“小件应该都没什么问题,那只大瓷缸倒是没什么把握,成功失败,一半一半吧,已尽人事,等看天意。”
王蔺辰格外豪气冲天地预言:“肯定没问题,那可是集我们二人之力完成的大瓷缸,为了给上釉,我腮帮子都废了好几天,它不能辜负我,好几道釉呢,总得有道烧成的。”
谢织星笑了,“你以为撒网捉鱼呢?搂一把,总能捞着一两条?”
宋钧其实并没有好几道釉,通常只施一道厚釉,不比现代钧瓷,为了追求千姿万彩的窑变效果会施好几道釉。
宋钧烧制一般分两回,头一回要素烧瓷坯,把胎体烧硬了,让里头的水分尽可能地蒸发走,顺便淘汰一批有问题的坯体;之后再给素坯上釉,失去水分的坯体对釉水的吸附力会大大增强,能把釉水“抓住”,就不至于烧制的时候釉水流动过强,无法形成好看的窑变效果。
宋钧那些出窑万彩的窑变要通过厚实的釉层来更好地体现,因而素烧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这个步骤是谢织星极力争取到的。
王典御在定州时,王蔺辰就按照谢织星的需求给他‘挖坑’了,告诉他官瓷必须得烧一次坯体才行,越是高端的东西,工序自然越复杂,既然要给官家烧瓷,多一道工序就多一道敬意,也多一道预算……
于是,王典御接了差事来到颍昌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多出来的那道预算,不,那道敬意给落实了。
直到这会儿,林家窑的人还不知道素烧这事儿背后是谢织星的手笔。
但他们确实享受到了素烧后的坯体对釉水的强吸附性,原来的釉药配方也因此显出更好的效果,他们为此不断称赞王典御的‘巧思妙想’,把他夸得天上有人间无。
王典御得了称道,也同时加固了自己这份差事的权威性,却对‘献策者’装聋作哑起来。
王蔺辰自然不至于跑去他面前‘刮分功劳’,但这‘你知我知’的事儿摆在心照不宣的暗地里还是有个好处——天塌下来,王典御也得留三分薄面给王谢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