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惶惑的司马光,“你可认得他们?”
“不认识。”
那只有‘人本主义’这一种解释了。
没想到在官家瓷坊烧瓷的师傅竟如此仁德,连怨怼的话都半句不说,只道救人要紧,如此看来,是值得结交的仗义之辈。
几日后,刘娘子紧锣密鼓地收拾出一场宴席,请了颍昌城里有名的厨娘,又专门布置了一番別庄的花园,郑重地给谢织星和王蔺辰下了帖子,邀请二人赴宴。
彼时王蔺辰刚施展完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让王典御把瓷缸这个品类从供御里头剔除,他和谢织星格外轻松地去了別庄,在资治通鉴的滤镜里把幼年的司马光夸得天上有人间无。
司马光大约家教十分严格,小小年纪就展露出老成的矜持,对王谢二人的‘妙语连珠’没有太大反应,一整个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谦虚、守礼、机敏、诚实……全方位的优秀。
谢织星又开始忍不住自己那双手,对司马光的脑袋十分觊觎,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小光,光哥儿,你这么聪明,你的脑袋可以让我摸一摸么?让我沾一沾你的聪明劲儿。”
司马光很不理解她的想法,但决定尊重,“好、好吧。”
谢织星格外满足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怎么来的颍昌?和家人一起来游玩?”
司马光疑惑地皱了皱眉,“你怎知晓我不是颍昌人?”
……不愧是写《资治通鉴》的男人,这么点大,思维就如此缜密!
“我猜的,本地小孩儿都知道我们那片在烧官瓷,寻常时候不会跑到瓷坊玩耍。”
司马光抿了抿唇,似乎在内心做了一番挣扎,“是瓷坊的一位师傅说我们可以进去玩耍,他领我们去看大瓷缸里的莲花,说……说可以常去玩。那个师傅,左鬓下有一颗大黑痣。”
谢织星:“……”
林大青真是好样的。
怪不得天天在那嚷嚷天意,合着他还做了回司马光的‘领路人’,要不是司马光把瓷缸给砸了,姓林的还不定憋着什么坏招呢。
“对,那师傅说得没错,瓷坊里可以常来玩,只是下回……一定要小心,别去堆高的砖块旁边,也别去放着素坯的架子附近,爬高爬低的事少做,安全最紧要。”
司马光仿佛松了口气,“知道了,多谢谢师傅,往后我一定注意。”
黄昏时分,两人回到小院,谢织星把问来的消息都告诉给王蔺辰,王蔺辰却罕见地没有发表意见,反而神色凝重。
在別庄时,用完膳,他和谢织星就分开了。
谢织星在园子里同司马光说话,又跟刘娘子聊了一阵;而王蔺辰则一直与刘娘子的两个儿子饮茶闲谈,那两人年过弱冠,都在书院读书,年长的那位中过一次举,春闱没中,准备今年再战。
颍昌与汴京离得近,走水路一两天就到。
兄弟俩时常结伴到汴京游玩会友,这两人脾气温和,性格开朗,和王蔺辰聊了没一会儿就漏出了很多信息。
司马光之所以出现在颍昌,是因为他爹司马池被贬了。
司马池还在汴京,司马光和他母亲先行出京,在好友家里暂住一阵,等司马池办完交接文书,就会到颍昌来接妻儿,再赴远地任职。
他被贬的原因,细究起来,大约得算到‘流年不利’上头。
如今天下太平,真宗皇帝颇有几分自得,热衷用“祥瑞”来歌颂太平,而这种“祥瑞”自然就需要一双又一双发现的眼睛,王钦若抓住了这波‘风口’,动不动就进献奇珍异宝,向皇帝粉饰太平,把真宗哄得找不着北,一拍大腿就决定要去泰山封禅。
这就把寇准惹恼了。
寇准这头举着一箩筐改革内政的政策,且等着真宗皇帝振兴大宋呢,怎能容忍王钦若这种狗腿子混淆圣听?
于是,轰轰烈烈的‘对战’就开始了。
而司马池,一个回京述职的老实人,就因为上朝路上同寇准这派的一位官员说了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话,就被王钦若记在了小本本上,没怎么费劲就把他倾轧到了边远山区去做知州。
明面上官职还是知州,职级和待遇却比先前低,司马池挨的这一记‘闷棍’纯属无妄之灾,但他为人正直仁厚,毫无怨言地接受贬谪,并格外诚实地表态:封禅一事,劳民伤财,实不可为。
这下,倒是不冤了。
谢织星听罢,眉头紧皱,“王钦若进献奇珍异宝?”
王蔺辰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金银缮瓶也是其中一员,就连咱们到颍昌烧官瓷,估计也是为了烧点像样的宝贝出来,让皇帝高兴高兴。我听那意思,搞不好王临川走的是王钦若的路子。”
谢织星就不大痛快了,“现在老百姓手里确实有点钱了,可远远没到盛世的地步,前头打了那么多年仗,人口少了那么多,经济恢复起来哪那么快?真宗这就开始起排场挥霍了?这情况……不太妙。”
王蔺辰叹了口气,“我看,太平日子不多了,咱们得未雨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