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的小小故事还有不少。
就比如,一直被村中人笑谈的洛直彦被他婆娘从村头被打到村尾的“流言”,又出现了新的证据。
据洛家邻居偷摸着说,洛家相公在某次酒后,似乎与柳娘子说了什么,约莫是子女少的问题。随后柳娘子大怒,嗓音倒是能让邻居听个真切,说是——
“洛直彦,你说清楚,是不是嫌老娘没给你生够?要是钱不够,就去先把东头李三、西头王五欠了七八年的旧账收回来!收回来,老娘亲自给你张罗!”
之后,洛家相公便没了声音,不知是吓醒了酒,还是睡死了过去。反正,这事儿也便没了下文。
隔日,小两口还是恩恩爱爱。
夫妻之间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常有的事,见怪不怪。
兄妹之间,年龄不过差三岁,也总会有些小小矛盾。
某日,伊伊随阿娘往邻村赶集,见货郎担子上摆着些五彩丝线缠成的络子,间或缀着打磨光滑的小小贝壳、小小石珠,煞是好看。伊伊一眼便迷上,挪不开步子。
只是,柳幼娘问了价,属实是贵得出奇,砍不下价,便只给伊伊买了两根头绳,硬拉着恋恋不舍的女儿走了。
回家后,那络子的模样总在伊伊心里打转。她想起爹爹装零散铜钱的陶罐就放在衣柜顶上,阿娘偶尔也会从中取几文买针头线脑。小小年纪,对美已经有所追求,却尚未通透银钱艰难的道理。她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终于趁一日爹娘耕作、兄长上学,搬了凳子,踮脚够下那陶罐,小心翼翼数出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又将罐子原样放好。
说是不巧,又像是巧。
今日学堂下学,洛魂本是继续同贾弘寻贾家护院刘顺学剑的。但刘顺今日被召去贾家茶园帮忙,洛魂便先行归家,在门前窗外瞧见了这一幕。
洛魂虽说性子颇有调皮,但爹爹教他的“钱财有数,非己莫取”、阿娘的“做人要堂堂正正”的棍棒教育,却是记得清楚。
他心头一惊,便冲进屋里。
“伊伊!”洛魂声音难得的严肃,指着小妹还未来得及完全藏起铜钱的小手,“你拿罐子里的钱作甚?”
伊伊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我,我想买上次看到的……”
“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那对珠链?”洛魂想起伊伊曾与他说过的很喜欢的络子,猜到了七八分。
“娘说太贵,不给买……”伊伊眼圈红了,泪水在打转。
“娘不给买,有娘的理。这不是你的钱,是爹娘辛苦挣来支撑一家子吃穿用度的。”洛魂学着爹爹讲道理时的样子,虽然他自己也常嫌啰嗦,但此刻必须说清楚,“你没问过爹娘,自己拿了,便是偷。偷东西,是坏孩子才做的事,伊伊想当坏孩子吗?”
伊伊“哇”地一声哭出来,连连摇头。
洛魂见她哭了,语气缓和许多,但态度依然坚决:“现在知道错了?光知道不行。走,跟我去找爹娘,把钱还回去,认错。”
伊伊退缩,似是害怕挨打。
洛魂拉起她的手,沉声道:“不去认错,这事就像根刺,一直扎着。认了错,挨了罚,刺就拔了,阿兄陪你一块去。”
说罢,不由哭哭啼啼的伊伊分说,去田头寻正在忙活的洛直彦和柳幼娘。
当然,挨打是免不了的。夫妻俩分工明确,柳幼娘给俩孩子打一顿,洛直彦再去安抚一阵,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试图让孩子长记性。
——哈,为什么打两个?
妹不教,兄之过。
当然,这是戏言。
家里俩孩子,最麻烦的便是把握俩孩子之间的情绪平衡,偏袒是万万不能的。洛魂检举了伊伊,单打了伊伊会让洛魂被记恨,而洛魂相较而言又要更懂事些,只好找个理由把他也教训一顿,那样伊伊心理就会平衡很多。
不公平?不公平就对了。
教育向来如此,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不同的情景须得采用不同的策略。懂事,向来都是吃更多苦的代名词。
最幸运的是,洛魂省得这个道理,所以他早就知道自己必须挨这顿打。
“你看,我就说得要多穿条裤子再去,听阿兄的准没错儿!”
“就是听你的才挨打,阿兄是个大坏蛋,不要理你了!”
事后好几日,伊伊采桑时见了洛魂就扭过头,吃饭也不挨着他坐,任洛魂怎么逗她,也只换来一声“哼”和一个后脑勺。
这件事的最后,还是洛魂去帮村东头的老木匠做了几天工,给伊伊带了包饴糖,还有一个小包。打开来看,竟是那个络子。
伊伊感动地看向洛魂。
洛魂连连摆手:“别看我,饴糖是我攒钱买的,珠链我攒的这点儿铜板可买不起。租咱家田地的佃户交了租金,阿娘让我去买的,这你得去谢阿娘。”
伊伊愕然。
夫妻俩则在窗后边偷笑。
糖很甜,络子也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