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头,颤抖着答应了这场未知的奔赴。
她跟着瞿祀离开,被顺利送入远在海外的康家,顶替遗孤的身份,配合那场无人知晓的戏码。
彼时的她和瞿祀,都以为这是新生的开始,以为康家底蕴深厚、世代望族,必会善待遗孤,安稳庇护她长大。
她们万万没有想到,等待着十一岁少女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中式封建冥婚活埋,是旧时代腐朽迷信最刺骨、最阴森的恶意。
康家老宅藏在海外华人聚居的深巷里,青砖黛瓦,旧式木窗,常年不见天光,院内古树盘根错节,枝桠狰狞扭曲,遮天蔽日,把整座宅院压得阴暗潮湿、死气沉沉。
宅院里常年飘着香灰与旧木腐朽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纸钱味,阴森静谧,连风声都带着压抑的呜咽。
这座看似古朴庄重的老宅,固守着最迂腐、最偏执的旧时规矩,冥婚、配阴亲、活葬,是他们代代相传、无人敢违的封建陋习。
她踏入宅院的那一刻,就被无形的牢笼死死困住。
府里的老人面色麻木阴冷,眼神空洞无神,看着她的目光不像看人,更像看一件用来抵债、用来圆满规矩的祭品。
短短三日,她被强行梳洗换装。
一身大红嫁衣沉重晦涩,不是婚嫁的喜庆艳红,是暗沉如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暗红,绣着死寂的缠枝冥纹,针脚细密诡异,穿在身上冷得刺骨,没有半分暖意。
发髻被强行梳成新娘样式,插上冰冷的金色冥簪,脸上被强行抹上惨白的脂粉,衬得一双眼睛愈发空洞惶恐。
全程无人问她意愿,无人顾她死活。
入夜,阴风穿堂,院里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满地惨白纸钱,碎纸被阴风卷得满地飞舞,落在青砖缝隙、台阶角落,一片凄红惨白,诡异至极。
一口厚重的黑木棺,静静停在正堂中央。
棺木漆黑发亮,是常年存放的旧棺,木纹暗沉,带着常年沉淀的死气与霉味,棺身刻着老旧晦涩的往生纹路,密密麻麻,缠绕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棺前无喜烛、无喜字,只有两盏惨白长明灯,幽幽摇曳,映得整座厅堂鬼气森森。
她被几名家仆强硬拖拽着上前,小小的身子被死死按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是老人低沉晦涩的诵经声,腔调古怪迂腐,一遍遍念着往生咒,不是祈福,是催命。
“康家少爷早逝,无妻陪葬,需配活人冥婚,圆满命格,庇佑家族兴旺。”
“既是康家遗孤,便当为家族尽命。”
冰冷的话语砸在耳边,字字诛心。
那一刻她才彻底明白,所谓的收留、所谓的庇护,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她不是被收养的遗孤,是他们早就选定的、用来活葬配阴婚的祭品。
没有人在乎她才十一岁,没有人在乎她尚且年幼,没有人在乎她活生生的性命。
在腐朽的封建规矩面前,她的性命,轻如草芥。
众人合力,强行将她推入漆黑冰冷的棺木之中。
棺内空间狭小逼仄,四面是冰凉粗糙的木板,死气沉沉的霉味、木腥味扑面而来,彻底将她包裹隔绝。
头顶唯一的光亮被彻底遮挡,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视线,窒息感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她拼命拍打着棺壁,稚嫩的哭声、哀求声、挣扎声被厚重的木板隔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放我出去!我不要死!救命啊!”
回应她的,只有外面沉闷、冰冷的钉钉声。
咚——咚——咚——
厚重的铁钉穿透棺盖与棺身,一下一下,死死钉死。
每一声敲击,都像敲在她的心脏上,震得她耳膜发疼、心口滴血。
数根长钉落下,彻底封死了所有生路。
彻底密闭的棺木里,漆黑一片,密不透风。空气越来越稀薄,窒息感死死扼住她的喉咙,她的哭声渐渐微弱,挣扎的力气一点点耗尽。
外面的诵经声还在继续,阴风依旧穿堂而过,纸钱簌簌落地,一场荒唐又残忍的活人冥婚,仪式圆满落幕。
接下来,便是下葬活埋。
棺木被众人抬起,颠簸着运往后山墓园。
泥土的潮湿腥气透过木板缝隙渗进来,带着死亡的阴冷。
她躺在狭窄冰冷的棺底,一身暗红冥衣,被黑暗与死寂彻底包裹。
那一刻,恐惧、绝望、无助、委屈尽数翻涌,压垮了她所有倔强。
她才十一岁,刚刚逃离原生家庭的抛弃,又坠入人间炼狱。
她慢慢停止了挣扎,眼皮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微弱。
黑暗彻底笼罩眼底,冰冷的死寂吞噬了最后一丝生机。
她缓缓闭上眼,静静等待死亡降临,等待被黄土彻底掩埋,葬身异国荒冢,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可就在棺木落地、即将覆土的前一秒,天外骤然响起一声剧烈的碎裂轰鸣。
轰隆——!
厚重的黑木棺盖被人从外面硬生生劈开!
木屑纷飞,天光骤然刺破无边黑暗,狂风裹挟着外界的空气汹涌灌入棺内。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破开墓园的阴风与死寂,踏碎满地阴冷纸钱,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她的性命。
是瞿祀。
是她唯一的救赎,是她绝境里唯一的神明。
瞿祀俯身,伸手将浑身冰冷、近乎窒息的她紧紧抱入怀中,力道用力到发颤,怀抱滚烫滚烫,驱散了她满身的阴寒死气。
一向沉稳冷静、从不动容的瞿祀,此刻声音沙哑哽咽,一遍遍贴着她的耳畔,反复致歉,满是愧疚与心疼:
“对不起,姐姐来晚了。”
“若水让你受委屈了。”
密闭棺木里积压的恐惧、绝望、濒死的窒息,还有多年被抛弃的委屈,在这一刻崩塌。
上善若水窝在她温暖的怀抱里,终于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把所有不敢外露、不敢言说的伤痛,尽数哭了出来。
那一天,瞿祀劈开的不止是一口封死生路的冥棺,更是困住她一生的黑暗命运。
思绪翻涌回笼,瞬间拉回现世明亮的商超。
上善若水猛地回神,眼底翻涌的湿红与伤痛被她快速压下,尽数敛于平静。
她怔怔站在原地许久,周身早已褪去所有温度,心底却是一片沧海桑田的荒芜。
她轻轻回神,指尖松开早已被攥得冰凉的推车把手,敛好所有情绪,面无波澜地握紧购物车,快步迈步,推着车子转身离开。
那些旧棺里的阴冷、原生家庭的刺骨抛弃、年少濒死的绝望,终究成了她一生藏于心底,却永远无法磨灭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