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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第 1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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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的商超明亮通透,冷白色的灯光铺满整洁的货架,生鲜区的水汽淡淡氤氲,来往行人低声闲谈,烟火气温和庸常。

上善若水推着静音购物车,指尖随意搭在推杆上,一身简约素净的穿搭,整个人淡得像融入背景的虚影。

她本是独自闲逛采购,目光无意间一瞥,却在前方零食区的转角,猝不及防撞进两道熟悉的身影里。

是平生一诺,还有身侧的瞿祀。

一位身居高位、气场凛然,一位沉静淡然、气度从容。

两人并肩挑选货品,姿态松弛自然,是难得闲适的模样。

六目对视的瞬间,上善若水心头微顿,几乎是本能般立刻偏开视线,垂下眉眼,敛去所有神色,刻意放缓脚步,装作全然不认识的陌生人,打算默默绕行、悄然离开。

她避世多年,久居上海,早已习惯远离家族、远离京城所有的人事纠葛,只想守着自己的事业、自己的节奏度日,不愿与旧日人事产生半分牵扯。

可平生一诺何其敏锐,一眼便精准锁定了她的身影,哪里会让她这般轻易脱身。

清冷威严的女声骤然在空旷的商超过道响起,带着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字字沉笃:

“上善若水。”

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上善若水避无可避,只能停下动作,始终垂着脑袋,长发垂落遮住大半侧脸,安静得一言不发。

平生一诺迈步上前,眉宇间裹挟着愠色与无奈,语气威严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你到底在躲什么?我和你师傅是鬼吗?”

“这么多年,你执意待在上海,死活不肯回京。我这个当姐姐的,想见你一面都难如登天。”

“这十几年,你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把自己活成这副避人耳目、与世隔绝的样子?”

接连的质问落下,空气微微凝滞。

上善若水依旧沉默,头颅垂得极低,纤长的指尖反复无意识抠动着冰凉的金属推车把手,一下又一下,力道克制,指尖微微泛白,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尽数压在心底,不发一言,不做辩解。

一旁的瞿祀见气氛紧绷,适时上前半步,温柔出声解围,语气平和:

“一诺,别这样。”

“若水不愿回去,你也别强行逼她。她现在也大了,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也能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买单。”

“这十几年她跟着我,接手我的部分事务、深耕设计行业,做得很好。”

“孩子大了,自有人生归途,我们这些长辈,也该学着放手,给她该有的自由。”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

平生一诺素来信服瞿祀,哪怕心头仍有郁结与不甘,终究还是压下了所有怒意。

“好了,走吧。”

瞿祀抬手,轻轻拉住平生一诺的衣领,顺势将人带离。

两道身影并肩离去,渐渐消失在商超的货架尽头,步履从容,背影疏离。

喧闹的人声、明亮的灯光依旧环绕四周,可上善若水站在原地,却骤然觉得周身的温度尽数褪去,周遭的烟火喧嚣尽数隔绝。

她静静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瞳孔微微放空,周遭的一切声响渐渐模糊,无数尘封多年、被她刻意掩埋的破碎过往,轰然翻涌而上,将她彻底裹挟。

记忆骤然拉回多年前,那个刺骨冰冷的法国深秋。

那年她才十一岁。

本该是被父母呵护、安稳度日的年纪,她却被至亲冠以锻炼意志、磨练生存能力的冠冕堂皇借口,硬生生丢弃在异国他乡的陌生街头。

那是她这辈子都磨不掉的原生伤痛,冰冷、刻薄,带着至亲血脉最彻底的抛弃与冷漠。

彼时的法国街头秋风萧瑟,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漫天冷雨淅淅沥沥落下,枯叶被寒风卷着满地乱舞,冷冽的晚风穿透单薄的童衣,狠狠扎进骨血里,冻得四肢僵硬、浑身发抖。

十一岁的她,身形瘦小单薄,语言不通、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小小的身子孤零零站在异国的路口,看着父母毫无留恋的决绝背影,瞬间崩溃跪地。

冰凉积水的石板路浸透了膝盖,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肉蔓延全身。

她死死拽着父母昂贵的衣摆,稚嫩的嗓音哭到嘶哑,眼泪混着雨水、尘土糊满脸庞,卑微又绝望地一遍遍哀求:

“别丢下我爸爸妈妈,求求你们,别不要我……我会听话,我会好好学,求求你们带我回家。”

孩童最纯粹的祈求、最撕心裂肺的哭喊,终究没能撼动成年人冰冷的心。

他们眼底没有半分不舍,没有半分心疼,只剩冷漠与不耐,用力狠狠掰开她稚嫩冻红的手指,指尖力道决绝,不带一丝犹豫。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

寥寥一句为你好的借口,轻飘飘碾碎了上善若水的童年。

他们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黑色轿车扬尘远去,彻底将十一岁的她,遗弃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任由她自生自灭。

那一天的风很冷,天很灰,雨很凉,阳光彻底隐匿。

她跪在街头哭到失声,手脚冻得僵硬麻木,看着亲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从此被原生家庭彻底抛弃。

往后的日子,是无边无际的颠沛流离。

为了活下去,十一岁的她,混迹在街头巷尾,打最零碎的零工,烈日下发传单、深夜洗盘子、后厨做杂活,饥一顿饱一顿,在异国的冷漠与残酷里,苦苦挣扎求生。

倘若那年,没有瞿祀的出现,她大概率早已冻死、饿死、惨死在异国街头,根本不会有如今的事业、如今的人生、如今的一切成就。

她永远记得初遇瞿祀的那天,是灰暗岁月里唯一刺破阴霾的艳阳。

那是为数不多的、极其明媚的好天气。

澄澈的日光铺满巴黎街头,梧桐枝叶繁茂,碎金般的阳光透过叶隙洒落,落在咖啡店光洁的玻璃门上,落在来往行人的肩头,暖意融融,温柔耀眼。

二十岁的瞿祀,风华初露,气质清冷矜贵,只身远赴法国处理事务,奉命前来带走流亡在外的康家遗孤,完成一场既定的安排。

可彼时的康家遗孤早已意外离世,尸骨无存,世间再无踪迹。

任务落空,前路茫然,年龄相仿的女孩无处找寻,所有计划尽数落空。

就在瞿祀立在街头、微微蹙眉、暗自发愁之际,她看见了不远处咖啡店门口的上善若水。

小小的女孩,身形单薄,眉眼干净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与怯懦,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沓传单,站在烈阳下发呆,眼底藏着对生存的惶恐,也藏着绝境里不肯熄灭的微弱生机。

瞿祀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清淡却笃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愿意和我走吗?”

“我可以保你这辈子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只需要你陪我演一场戏。”

那一刻,绝境逢生的上善若水,满心都是犹豫与戒备。

她怕这是陷阱,怕这是另一场更深的劫难,怕自己踏出这一步,便再也无法活着走出异国他乡。

常年的颠沛与被抛弃,早已让她不敢轻信任何人的善意,人性的凉薄她早已看透。

可她早已无路可退。

无人庇护、无家可归、无人惦念,她本就是被至亲舍弃的烂命一条,风雨飘摇,生死随缘。

与其饿死街头、冻死巷尾,不如赌一次。

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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