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桌上香炉徐徐飘出缕缕烟雾,室内氤氲着恬淡的花果香。
屋内中央,魏羿坐在上首,乐得自在地把玩着一个鲁班锁;光线昏暗,他的双眸被蒙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陈穹嘉跪在下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魏羿修长的手指从木锁上滑过:“陈穹嘉。”
陈穹嘉声音闷闷的:“草民在。”
鲁班锁在魏羿手中转了一圈,最后被他留在炕桌上。他抬起头,注视着陈穹嘉的目光深沉。
“你人还没到京都,已经在为温月惭做事了?”
陈穹嘉俯身拜了拜:“草民是遵从太子殿下之命。”
“顾昌磬下了什么令?”
“殿下离开之时曾经将船队事宜交予温小姐,还留下侍卫相助。草民听温小姐差遣,实则是遵从太子殿下命令。”
他伏身于地,眼前只有一圈一圈的木纹,额角的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滴落在地面上。
魏羿看着他的目光冰冷。
“杜乔死的时候,看到了吗?”
陈穹嘉回:“回殿下,瞧见了。”
“谁杀的?“
他双臂酸麻:“温小姐下的令。”
魏羿冷笑一声,身子略斜了斜,胳膊支在炕桌上:“听说,曲苧出了个大案子啊。”
陈穹嘉的脊背抖了抖,按在地上的手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杜乔显然与陶翀背后之人有关,温月惭却将其射杀。灭口之意明显至此,你怕不怕,自己信错了人?”
陈穹嘉把头埋低,抿了抿唇,却没有答话。
船身微微倾斜了一下,陈穹嘉没跪稳,慌乱间顾不得礼数,用左手匆匆撑住身子,却听得头顶上,少年的声音骤冷。
“回话。”
他觉得牙根酸涩,一字一句似乎都从齿间挤出。
“草民不知。”
“你觉得我撬不开你的嘴?”
魏羿撑膝向前:“我在给你机会。我去袭剿湖寇的时候看得很清楚,她把放火拖延的要务交给你,足见对你的信任;你觉得她攀上了太子,若是得她看好,你就多了一条活路。”
“可是,陈穹嘉——”
眼前少年依旧俯身不动,魏羿不悦地拧眉:“灭口,勾结水匪,贪墨,这一桩桩一件件,你敢细想吗?她温月惭敢,她甚至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断了杜乔的喉舌。”
“曲苧血冤,青冥不见。”
魏羿嘲讽似的轻笑一声。
“亡者尸骨未寒,你乡亲的冤情还没有昭雪,你不要让这万鬼,为你而哭。”
陈穹嘉耳边一阵嗡鸣,他的肩膀在细细地颤抖,嘴唇开合,说不出话来。
屏风后,侧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了,这细微的声响已经入不了他的耳。
“本世子再问你一遍,在图州,温朝山是否对你起过杀心。”
陈穹嘉的头几乎要磕在地上,他停顿一瞬,在魏羿的目光下张口,嗓音沙哑。
“草民不知。”
一股冷意骤然袭来,一支暗镖霎时钉入他手边。
“人为求生,却不能为求生而死。”
魏羿的声音里藏着怒意。
“温月惭为什么杀杜乔。”
陈穹嘉眸中闪过一丝狠意,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草民不知!”
他的话语刚刚落下,屏风后,女子的声音却乍然响起。
“陈穹嘉,抬起头来。”
船渐渐行稳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香烟忽地被拉得很斜,缠缠绵绵地绕上屏风。
女子的声音很清亮,却听不出一丝小意。
魏羿的神情滞了滞,转瞬又勾起一丝笑意。他用腕骨撑住脑袋,看着将要直起身的陈穹嘉,淡然开口:“本世子叫你起身了么。”
少年撩起膝前布衣的手顿住了。
“殿下若是对我感兴趣,我已经到了。”
温月惭端坐在屏风之后,冷眼看着魏羿。
魏羿嘴角的笑点到即止。他朝陈穹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起来。正门被推开,侍卫将陈穹嘉引了出去,房内便只剩下二人,隔着一面屏风对峙着。
少年站起身,挺拔的身姿在屏风上投下一片暗影。
他迈开长腿,跨下台阶,从阶下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在手中比划着。
“啧,本世子此刻倒是起了些好兴致,你来得不巧啊。”
“既如此,那我也不便打搅。”
“诶。”
楠木围椅在地面上拖动,发出声响。温月惭刚半站起,少年却倏尔懒洋洋地出声叫住她。
魏羿举起箭矢,眯起眼睛对着墙面上的靶子瞄着。
“听闻温大人此行是去京都赴任的…我还未曾恭贺,还望大人不会觉得我无礼。”
温月惭坐回位置上,面不改色:“不敢,月惭替家父谢过殿下了。”
魏羿不温不火地嗯了一声,他那袭招摇的黑衣在温月惭视线范围内轻轻晃动着。屋内霎时陷入安静,好闻的香气,轻纱曼帛在温月惭眼前交缠,竟让她在这让她下意识觉得危险的地方慢慢放松下来。
她往后靠了靠,顿时觉得浑身舒畅。
“从知州直接擢升入都察院,明贬暗升,职位虽微但有监察百官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