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这样的秘密行动,人多了就要露馅了;让他们等等吧,等他先做这个探路先锋!要是好玩,下回他就带着大家一起去。
想到这,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图州进发了;他在山野里跑了半日,到图州门前已经过了正午了;但这城门前的人可真多呀,卫靖年纪小,个子也小,巴巴地跟在大人腿边,混进了城里。
城内漂亮的楼栋,人们穿着的绫罗他从未见过,五颜六色地迷了他的眼;他欢喜地在大街小巷窜着,用紧巴巴的钱买了好些好吃的,可是吃过之后却觉得很失望。
还是阿娘做的糕饼最好吃。
他这一逛,就逛到了黄昏的时候;许是想起阿娘的嘱咐,又或许是心里还惦念着阿娘答应他的糖酥,小卫靖准备回家了。
城内却突然有些乱了,人们神色慌张地收拾东西,漂亮的彩灯也暗下去了,没一会儿,街上冷清了不少。
卫靖更觉得没趣了,可是这番架势却叫他小小的心底有些不安,他更想回家了,于是趁乱混出了城,往家的方向跑去。
天色一点点黑下去了,他在山林里穿梭,心里惴惴不安,害怕遇到猛兽,突然就有点后悔没有听阿娘的话。
图州城的方向不知为何突然闹起来了,火光点了起来,人们的叫喊声震天响,还伴随着乒乒乓乓的动静,卫靖不懂,只觉得像是镇上过年一般热闹;可是听久了,却能隐约听到有人的哭喊声。
他身处的林子里也时不时闪过一抹火光,卫靖想到阿娘给他讲的鬼故事,心里越来越害怕,他飞快地跑起来。
原来从图州到家里的这段路这么远啊,他早上来的时候竟然没有发现,此时却觉得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
他跑啊,跑啊,怕得想哭,可是阿娘说坚强的男子汉是不能哭鼻子的,所以他生生憋着。
终于,终于,他看到亮光了!
小卫靖开心了,阿娘对他最好了,等会儿阿娘要是责怪他回家太晚,他就好好撒娇认错,阿娘还是会给他吃糖酥的!
他再也不离开阿娘和爹爹了,图州根本就不好玩。
可是,可是……
可是镇子今晚怎么这么亮?亮堂堂的,像是在过节。
今天是什么日子?
卫靖有点累了,可是好奇驱使他不断靠近那片亮光;他走近了,觉得好热,好烫,奇怪,为什么家家户户都关着门?
他往家的方向走去,越走,前方越是亮如白昼。他闻到了一丝焦糊的气味,看到前方滚滚冒出了黑烟。
他察觉到不对了。
“爹……娘……”
他小声念着,不管不顾地往医馆跑去;过了拐角,他看到了冲天的大火,还有医馆的牌匾;白天的时候,阿娘就站在牌匾下,让他早点回家。
砰——
大门被烧塌了,牌匾应声落地。
他憋了一路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
“娘!”
他呼唤着,冲进了火里。
阿娘呢,阿娘在哪?
泪水糊在脸上,浓烟熏得他双目通红,阿娘似乎很生气,不管他怎么叫,也没有出来接他。
“阿娘,阿靖再也不乱跑了——”
他哭着认错,阿娘还是没有原谅他。
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他得找人帮忙!对,得找人帮忙。
他转身跑了出去,去叩邻里的门。
“陈叔,我家走水了——”
大门紧紧关着。
他瘪了瘪嘴,接着敲下一户的门:“张娘子!张娘子我找不到爹和娘了,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没有人开门。
怎么会!大家平时都那样好,怎么会不给他开门呢!
他想不通,哭得更厉害;忽然,他想到一个人。
他的好朋友!阿珃!他是个仗义的人,一定不会不帮他的!
他跑向阿珃家,大声喊着阿珃的名字,可是也没有人跑出来接他,他想像方才一样,去敲他家的门,可是他的手刚落到门板上,大门就倏地被他推开了;他猝不及防跌了进去,石子磨破了手掌,他委屈极了,可是顾不上疼痛,刚想站起来,却发现面前横躺着一个人。
阿珃面色灰白地躺在他面前,胸前有好大一块已经发黑的血迹。
“阿珃!”
卫靖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抬眼看去,一道长长的血迹一直从屋内延伸到阿珃身下,门窗上也喷溅着不规则的血迹。
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开始远离他。
时间像一块棉布,缠绕上阿珃的身体,那些血色看不见了,连他自己的哭声都变得很远。
卫陵颤抖着看着温月惭为她包扎的伤处。
“我最后只找到了我父母烧焦了的尸体。”
他觉得自己的喉中像是吞下一个刀片那样疼:“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晕了过去,老师带走了我,把我养大;我总觉得他应当知道些什么,可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授我诗书,却不许我科举。”
“我原来不叫这个名字。卫陵,是老师为我取的名字。”
“我想知道真相,我得一辈子守着那场火,我一遍一遍地在手上划开伤口,痛会让我清醒一些,我不敢忘。”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所以,如果那日,你也在那场火中,你也——”
眼泪落下来,他的思绪开始有些混乱;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了他的脸颊,把他的身子扳了回来。
“阿靖,你看着我,阿靖。”
温月惭的声音里含着焦急,却很温柔。
“你救了我。”
她的声音也是颤抖的,卫陵愣了愣,有些发懵地对上她的眼睛。
“我活着,你救了我,是你救了我。”
温月惭扭过头,吹灭了烛火,卫陵看不见她了,却能感受到她拉起了他的手,摸上她的脸颊,然后是脖颈,最后,落在心口。
她的心平稳地跳动着。
“我也有伤疤。”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她拉着他的手,按在她肩膀上。
“就在我左肩后,已经很淡了,我娘说,那是我小时候落下的。”
卫陵稍稍冷静下来了一些,他缓缓地,把头埋进了温月惭的颈窝。
“今夜我听蓝澄柠所述,也在想,我娘还在生我的气吗?为什么这么多年,也不肯入我的梦呢?”
“不会,不会的。”
温月惭环抱住他,拍着他的背。
“阿靖,我们看到的山川,其实也不过是古往今来,一层一层的尸骨累起来的。”
她的声音轻轻的。
“人死了,埋进土里,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了;你看到的树啊,花啊,都是用他们的生命滋养着的。”
“你想他们了,他们就回来看你了。”
卫陵把她抱得很紧,她感觉到,自己的颈窝处传来了一阵潮意。
“他们走了,某一天,我们也会去的;那是个好地方,推开门,他们就在那站着,等着我们。”
“阿靖。”
她道。
“我们会找到真相,会为他们报仇,会让他们安息。”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你要安安稳稳地活着。”
“就在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