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总觉得暑气消下去些了,倒是比往年早些。”
“可不是,多事之秋,天与人心一道凉。”
……
下朝的官员从金銮殿出,前方就是长安门,东侧门开着供人行走。
秦嵩品阶不够,只得与一众五品下的吏员站在金銮殿下候旨,见上头散了朝,下面的人便也慢慢往东侧门去了;秦嵩话少,在照磨所里是出了名的老实,因此倒也有的是人乐意与他亲近,故而一下朝,便有共事拥着他一道走。
起风了,殿下扬起了沙尘。
他一边有些手足无措地左右应和着,一边抬袖掩着面。
风沙冷不丁呛进口中,秦嵩咳嗽了两声,双眼憋得通红;他耳边嗡嗡,待到静下来了,却总觉得今日下朝,有些太安静了。
太安静了,鸟鸣都听不见,只有靴底落地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格外清晰。
东侧门就在眼前,秦嵩压下心底那一份没来由的不安,放下了遮面的袖子。
日光拉长了长安门的影子,他低头在阴影中游行,周遭的交谈声也渐渐停了。
嗒——
嗒——
走步声不急不徐,秦嵩在这份诡异的寂静中恍觉这阴影没有尽头,他仓皇抬头,赤色的飞鱼服倏地扎入他眼中。
他瞳孔一缩。
蒋文宪就站在长安门外,身后跟着两名校尉,他拇指摩挲着绣春刀的刀柄,面上的笑容看不出情绪。
嗒——
“真是让我久候了。”
他的声音和脚步声一起响起,拉回了秦嵩的思绪。
狂风大作。
蒋文宪压低了眼底的光:“钦差大人坐镇,北镇抚司有请,秦大人,请上座吧。”
嗒——
秦嵩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那脚步声还是没有停下。
两名校尉走上前了,残余的落叶被衣摆卷起,随风直入长安门。
嗒——
叶片上下浮动着,最后拂过漆黑的靴面,落在了地上。
脚步声终于停了。
王裘站在石阶上,还有一步,就能走下金銮殿。
他冷冷盯着东侧门,那目光穿过门洞,注视着秦嵩那被飞鱼服遮掩着,逐渐消失的背影。
他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脑中的思绪裹挟着被尘封了许久的记忆一道翻涌了起来,搅得人头晕;他觉得有些反胃,额头上的青筋跳个没完,更让人烦躁。
“阁老,王阁老。”
他压制着有些混乱的思绪,正要接着往前走,却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他转过身,对上的是季仲那张依旧笑得恰到好处的脸。
“阁老,陛下有请。”
陛下有请。
这话像一把剪刀,把一切都剪断了,王裘眼角轻轻跳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许久,却突然勾了勾唇角。
“劳烦带路。”
他又恢复了一向得体的神情。
季仲微微躬了躬身,抬脚走在王裘前头,像是对王裘方才的神情变化毫无觉察。
王裘沉下心神,跟了上去,脚下的路不断向前延伸,他低头看着,却突然像是想要躲避什么一般,走快了几分。
“厂督伺候陛下更衣,阁老在殿外稍候吧。”
王裘冷不丁回神,抬头,发现已经站在了养心殿外;他微微颔首,在殿下立定,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抿了抿唇。
他一如既往,在猜圣意。
可他有些猜不中了,殿内隐约传出的鹦鹉叫声仿佛都有些不祥的预兆,他隐隐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又或者是某样被他攥在手里的东西,碎了,断了,他什么也没捞到。
温月惭一定知道了什么。
她知道了什么?她又怎么会知道?他自信自己做得很谨慎,如果没有温月惭出现,这件事就该和蓝笃屾一起被埋进地下,不可能有任何人会去追究;他甚至自信,就算是温月惭,也绝无可能摸到蛛丝马迹。
可是秦嵩被带走了,他到底遗漏了什么?
王裘牙根一阵发酸,头顶却传来吱呀一声;他抬头去看,养心殿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季仲恭敬地站在门边,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
他迈开腿,踏上了养心殿的石阶。
大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声,王裘稍微清醒了一些,小心抬头环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人影;他心中正觉得奇怪,嘉承帝的声音就从屏风后钻了出来。
“听闻前几日,是王阁老的生辰。”
王裘的目光扫过书桌后那屏风上淡淡的一道人影,淡淡后退一步,撩袍跪下,俯身行礼。
“陛下。”
嘉承帝从屏风后走出,看到面前行大礼的王裘,面上没有一丝惊诧。
“起来吧,赐座。”
王裘起身,在一旁圈椅上落座;还未坐稳,嘉承帝又开了口。
“朕也是许久不摆生辰了,阁老府上热闹,朕也没瞧见;跟朕说说,可有什么有意思的?”
王裘面无表情:“回陛下,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摆了出戏。”
“哦?什么戏?”
“《赵氏孤儿》。”
嘉承帝轻笑了一声,在书桌后坐下:“阁老真是有意思,这样的好日子,怎么偏偏挑了这出戏?”
王裘眼底微动,未先接话,却先行至殿中跪下。
“陛下,臣知罪。”
嘉承帝神色中透露出一丝惊讶:“何出此言啊?”
王裘微不可察地吞咽一口:“臣不敢有所欺瞒,起初挑了这出戏,不过是觉得应些时景,可是看完之后,却不以为然了。”
“有何处不妥吗?”
王裘把头埋低,避而不答:“臣遇陛下,是三生之幸,愿为陛下鞠躬精粹,以尽臣子本分。”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他甚至感受不到嘉承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直到嘉承帝轻飘飘地开了口。
“你觉得朕是明君吗?”
嘉承帝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了他面前。
他叹了一口气:“晋灵公昏庸,没能及时处置屠岸贾,为此遭人诟病;朕若是明君,就应当细细地审理曲苧案,绝不能放过庆王,这样,才算是给了天下人一个公道。”
王裘正要开口应和,却觉察嘉承帝在他面前缓缓蹲了下来。
“王裘,你是这样想的吗?”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是最精准的洞悉;王裘背上起了一层薄汗,嘉承帝的手扶住了他的手肘,虚扶着他直起身子。
“阁老啊。”
嘉承帝轻叹着,为王裘整理着衣襟;他的面庞瘦削,眼下淡淡的乌青让他看上去分外憔悴,可是他的手在王裘前襟游走,竟带来些森森的冷意。
“你知道的,庆王与朕有打小的情谊,他和甘时佑都有从龙的功劳,若是没有这两人,朕当年没有死在图州,也要死在这皇宫里。”
他抬眸,笑意一闪即逝,王裘却微微愣住了,笏板一个不稳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王裘要低头去捡,嘉承帝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拍了拍王裘的肩膀:“曲苧死了六十三人。”
“六十三人,和庆王在东南救下的人,和我这个天子的命相比,算什么?”
王裘眸光一颤,几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已经没有什么温度,王裘跪在地上,感觉背后一阵阵地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