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这是嘉承帝的真心话,他该高兴,可是他只觉得冷。
他张了张嘴:“此事……尚未明晰,臣不敢妄议。”
嘉承帝没有接话,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王裘的神情,半晌,他笑了一声,接着便像是遇到了什么顶有趣的事情,笑得停不下来。
“朕只是玩笑,阁老不要太紧张了。”
他摆摆手,站了起来。
“当日,胡阁老和卫陵也去了?”
王裘心下一动:“是,当日少保也在,她与卫陵倒也算是投缘;臣曾在席间想同卫陵论一论程婴此人,幸得少保制止,否则臣便有将陛下与晋灵公类比之嫌,罪无可恕了。”
嘉承帝不发一语,转身踱至书桌前,伸手扶上桌角。
“她与卫陵甚是投缘?”
“毕竟同出图州,相熟些,也是情理之中。”
嘉承帝咳嗽了几声,摆了摆手:“好了,朕乏了,阁老也回去歇着吧。”
王裘恭敬起身,道了声是,转身退出了养心殿。
外头的暖意还足些,王裘在门口稍站了会儿,待到手脚都回了些温度,才理好袍袖,走下石阶。
门前的人影晃了晃。
“阁老要出宫,奴婢送阁老走一段吧。”
王裘脚步微微顿了顿,不置可否,继续往前走去。
季仲跟在王裘身侧,眉眼温顺地低垂着:“陛下向阁老问了什么?”
王裘扯了扯嘴角:“季秉笔,人在内廷,得守规矩。”
“既要伴驾,自然得什么都知道些。”
季仲接道:“今晨,北镇抚司将户部照磨所的秦嵩带走了,阁老知道,蒋文宪是怎么说的吗?”
王裘眸光动了动,脚步却未停,在他身边,季仲的神情却显得有些兴奋。
“钦差大人坐镇,北镇抚司有请。”
他重重重复了一遍。
“温月惭的钦差之职是陛下亲自授予,她替陛下坐镇,也说得过去。”
“阁老明明听得出来这话的机锋,何必还要跟奴婢掩饰?”
季仲微微掀起眼皮,引王裘走上长廊:“还是说,这是阁老到了陛下面前的说法?”
王裘瞥了他一眼:“你要猜本阁的心思吗?”
“阁老生辰那日府上的事,厂督已经和陛下报过,陛下今日再召阁老来问,不过是想看看,阁老的心,是不是向着天子。”
王裘听完这话,脚步停住了,他有些惊诧地扭头看向季仲,脑海中又响起了嘉承帝问他的那句话。
六十三人,和庆王在东南救下的人,和他这个天子的命相比,算什么?
他的心越跳越快,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其中的恐怖。
这不是嘉承帝的真心话。
如果他当时,如同都察院的那些直臣一般热血上脑,痛心疾首地劝导陛下要以天下为重,那在嘉承帝心里,他可能就会和他所设计的胡湫韧,卫陵,温月惭一样。
可能是下一个费如通。
季仲耐心地看着他,等到他想明白了,接着往前走的时候,才接着说下去。
“阁老显然明白这个道理,也明白陛下会因为那出戏而对卫陵和胡阁老生出防备,所以才会故意在陛下面前点明温月惭与卫陵相熟一事。”
王裘冷哼一声:“敢听陛下的墙角,胆子不小。”
季仲微微一笑:“若是要奴婢猜阁老的心思,奴婢以为——”
他顿了顿:“阁老是想陛下对少保生疑,然后削她的权,她身为女子在朝中行事就会更加艰难,对吗?”
王裘没有回答,季仲也不在乎他的回答。
“阁老,你太小瞧她了。”
王裘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长安门,往东侧门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阁老能想到用胡湫韧和卫陵来拖她下水,自然也知道她如今在朝中的势力绵延远比你所知的要更广,她想找人帮她,太容易了,届时阁老打算怎么办?一个一个地去削权?若是这一套用得久了,在陛下眼里,这叫什么?”
王裘的步子在空中骤然停住。
季仲站在原地,一字一顿。
“排除异己。”
王裘站稳,缓缓转过身。
“你想说什么?”
“我受娘娘的恩惠,是娘娘的人,阁老,你要信奴婢,奴婢是来帮你的。”
他眯着一双笑眼,往前走了几步。
“谁会惹来麻烦,就把谁解决掉。”
季仲压低了声音,王裘眼中刹那间闪过一丝惊诧。
“阁老,替罪羊就关在刑部,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王裘后退几步:“我看你是发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奴婢当然知道。”
季仲的嗓音温柔,循循善诱:“只要温月惭没法再开口说话,朝中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把曲苧和春闱的案子查下去。”
“疯子。”
王裘指着季仲,往后退着。
“疯子。”
他甩了甩袖子,转身快步走向了东侧门;季仲没有再跟,只是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扬起了一抹笑容。
东侧门终于关上了,季仲垂下眼睛,又恢复了恭顺的神态,可是他转身看向养心殿时的眼神中,却有着说不出来的怪异。
“将朕类比为晋灵公。”
嘉承帝披着外袍,在方才王裘跪过的那一片地面上反复地踱步。
“主子,歇会儿吧?”
张炳从后头把茶点端了上来,在书桌上安置好。
“程婴和公孙杵臼欺君罔上,若是朕做不得晋灵公,那也就是说,处置这二人,是为不妥了?”
嘉承帝面上含着一丝笑意,眼中情绪却冷得惊人。
“主子操劳国事辛苦,便还是少费些心神。”
张炳宽慰着他:“少保行事一向如此,若没有这份心性,又如何做得主子的钦差呢?”
“难为你倒肯为她说话。”
嘉承帝在书桌后坐下,饮了一口茶。
“钦差大人坐镇,北镇抚司有请。”
他微微偏头:“朕的锦衣卫,如今也轮到旁人坐镇了。”
张炳笑而不语。
“张炳啊。”
嘉承帝将茶盏放在桌上,若有所思地看向养心殿的殿门,仿佛能透过那层门,看向殿外。
“你说,胡湫韧,卫陵,温月惭,他们当中,有没有人,敢做‘程婴’?”
张炳恭敬道:“几位大人对陛下无不尽心的。”
“若是当真为朕尽心也就罢了。”
他闭上眼,往后靠了靠。
“他们有的,那都是朕愿意赏给他们的;若是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朕把这些东西收回的时候,是要连着他们这层皮,也一起扒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