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阙,本官再问你一次,图州守御所被劫一事,你知是不知!”
关阙身上穿着碧桐书院单薄的布衣,被缚了手脚,坐在冷硬的凳子上;她已经好几个时辰未进水米,眼前都有些发花,答话也有些费劲。
“本官在问你话。”
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草民……不知。”
“还敢狡辩!”
她身侧落下一道鞭响:“叛军此行进退自如,如入无人之境,显然早就摸透了图州的地理和驿道;他们对官府的剿匪策略早有防备,说明手中有官府早期平叛的军报。”
她感觉有人一直在她身后踱步。
“官府文书调阅都有记录,他们想要拿到这些情报,还有一个渠道,那就是你们碧桐书院的藏书楼。”
“本官记得,那藏书楼中正有涉及图州地理的书籍,还有军报的抄本……而你,是被你老师点名去打理藏书楼的人,一干书籍内容,方位,翻阅情况,你最清楚!你说你一无所知?”
关阙干笑了两声:“大人,每日进出藏书楼的学生你我两双手都数不过来,我只负责清点整理,若是有人私自抄阅,我又如何得知?”
她抬起头,有气无力,语气中却隐隐带着嘲讽:“况且,卫所被劫,尔等不去清查内部是否有人通敌,不忙着核查军饷粮草账目,不放缉拿公文联合地方围捕,反而将我拘在这里反复盘问……是怕了,还是无能?”
“你!你放肆!”
又是一道鞭响落在她脚边,关阙的耳朵被这巨响刺得生疼,眼前一阵阵地发白。
“你别以为有了救驾的功劳,本官就拿你没办法!若是你通敌,陛下也不会保你!你——”
话音未落,关阙却觉得耳边的声音渐渐远了;她眼前一黑,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上。
“晕了!”
“大人,不好问了!此人只是被传来问话,尚算不得人犯啊!”
“去寻大夫来!”
……
关阙躺在地上,意识昏沉,眼皮沉重,她听见身边杂乱的脚步声去了又来,有人上前来翻动她的身子,她想让人不要动她,可是四肢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好渴……
她意识消失的前一瞬间,突然听见有人有些惊诧地大叫了一声。
“大人,这学生是个女子!”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坠,意识回拢,黑暗如雾气般往两侧散去,她从床上弹起身,大口喘着气。
“关娘子?”
关阙被这一声叫回了神,她瞧了瞧周围,分明是她在碧桐书院时的寝舍的模样。
她有些发懵,慢慢扭过头,王裘正坐在她床前,眉目俊朗,关切地瞧着她。
“王兄……”
她揉了揉脑袋:“你怎么在这?我似乎闹梦魇了……”
王裘抬起手,犹疑了一番,小心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醒过来就没事了。”
王裘的声音是温和的,但和梦里一样忽近忽远;关阙看向他的脸,觉得那张脸惨白得有点异常。
“王兄,你可有何处不适吗?”
她觉得心底有点发毛。
王裘面无表情,如木偶般张开口,吐出了意味不明的两个字。
“是我。”
她疑惑:“什么?”
王裘放在她手背上的手骤然缩进,死死地捏住她,关阙一惊,想把手抽回,可是不知王裘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她有些惊恐地看向王裘,那张脸正扭曲着:“西北叛军……是我……”
方才梦境中的景象涌入脑海,关阙被惊得说不出话,她看着面前的人,仿佛从来没认识过他。
“军报……是你交出去的?”
没等到王裘的回话,满腔的怒气已经逼出了她的眼泪,她扬起手,狠狠打在了那张惨白的脸上——
啪——
关阙手指一颤,浓厚得令人发晕的香气袭来,她睁开了眼。
“夫人,夫人?”
马车外有人正唤她,她懵懂地掀开帘子一瞧,正是家中陪嫁给她的那家京都的布行的掌柜。
她放下帘子:“说。”
掌柜往窗下凑了凑:“您今日来巡铺子,我们这账册都备好了,您稍候,您稍候。”
她没回话,觉得外头喧闹,混着车内刺鼻的香,更让人头晕;手边没有帕子,她便拿起茶杯,把残茶往炉内一泼。
“今日好吵闹。”
掌柜回道:“回夫人,听说是诏狱里关着的钦犯昨夜离奇死了,那死状……啧啧,骇人的,好像口中还含着一张嚼烂了的纸条,上头隐约能看出记了城外的一个庄子……这不,北镇抚司的大人们正查着呢。”
关阙放杯子的手一顿。
出了这样的大事。
难怪听下人说,温月惭昨夜半夜了才回,一大清早便又出去了。
掌柜进布行内去取账册,关阙用手撑着头,准备再小憩一会儿,可是刚闭上眼,却觉得车身摇晃起来;她有些不耐地睁开眼,却见一个用墨绿斗篷盖着面目的人正掀开车帘,钻了进来。
她大惊,困意全无,忙伸手摸上发间,拔下一根发钗来;那发钗的尖端刚对向来人,那人掀了帽子,露出和方才她梦境中一模一样的脸来。
关阙一愣。
一模一样,除了眼角那微不可察的细纹,就是一模一样。
她定了定神:“来人!”
王裘在她对面坐下:“叫谁来?你自己出门不爱带随侍的习惯,自己都不记得了?”
关阙咬牙:“滚下去。”
王裘恍若未闻,敲了敲门框,对车夫叫了一声:“驾车。”
“不许!”
“我今日反正不会走,你若是希望那掌柜回来见到我在这,我也无所谓。”
王裘定定看着她,关阙眼中闪过被威胁后的怒意,举着发钗的手还是没有放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道:“他是我家的家仆,说我的闲话就是不要舌头,我没什么不敢。倒是你,要是求人还用这个态度,就什么都不必说了。”
见被她洞悉了意图,王裘怔了怔,随后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她的发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