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阙,你得帮我。”
他眉目中流露出点哀伤来:“这个案子不能再查下去,温月惭那边,你得帮我……关阙,我没有办法了,不然我绝不会来求你。”
关阙与他僵持着:“你若有话,大可直接去找她说,我不过是一内宅妇人。”
“那张纸条是个圈套!”
他突然有点激动:“那是个圈套,我被骗了,我现在不能去找她。”
他把关阙握着簪子的手压下去:“你不用做什么,你只要告诉她,让她明白:元松已死,他死前已有认罪之言,因此他背后还有谁其实已经不再重要,在这个时候结案对她是最好的;陛下已经对她生疑,她多拖一天,这疑心就深一分,帝王猜忌是要命的。”
“我……”
“你听我说。”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有点激动了,便试着把语调变得平缓:“只要可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便好,查得太深,天翻地覆,也不是陛下希望看到的。”
关阙打量着他的面目,沉默了许久,忽地扬起了一个带着讽意的笑。
“死性不改。”
王裘的神情凝固了一瞬。
“王裘,就算你今日真的出了事,也是十几年来积攒的报应,你明白吗?”
“十六年前,你被银子迷了心,与叛军交易军报;官府疑上我,我为此暴露了身份,失了进京的机会。”
“后来你找我坦白,我真想去告发你,但是我没有。”
她垂着眼,神色淡淡:“不是我心慈手软,这是我的权衡,但于你而言却是功德……你是怎么报答我的?”
王裘的身子越躬越低:“别怪我……”
“我凭什么不能怪你?”
关阙蹲下去,与他平视,眼中酝酿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家中逼我出嫁,我走投无路啊,你要我信你,你说我可以放心地上出嫁的车马,你安排好了,你会来接我。”
她笑了两声,眼中含着薄薄的泪光,张开双臂:“你来了吗?”
王裘喉中一哽:“我有苦衷……”
关阙打断他,向他靠近:“我入了温家后宅,多一个人捂着我的嘴,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仕途顺畅。“
“你说得对,我不怪你,我只是不该信你。”
关阙的双唇颤抖:“我本不该在这里……我有两次机会,两次,都毁在你手上;你作的孽够多了,你只是该还了而已。”
王裘低着头,半晌,他看向关阙,却收了哀求的神情:“你为什么不感谢我?如果你的身份没有提前暴露,以女子之身入仕,就是欺君。”
关阙愣了愣,随后慢慢站起,坐回了席位上。
“居于庙堂十余载,多少金银流进了你的口袋,王裘,把它们都带到你的棺材里去吧。”
“银子。”
王裘的眼角有点发红,像是被哪个词给刺痛了。
“你觉得我庸俗吗,觉得我不堪?”
他一把捉住关阙的手腕:“你没缺过银子,不知道这世上,穷人比狗还不如。”
他伸手指着窗外:“元松,死在牢狱中的那个元家的幼子,你知道吗?听说了吗?你看看,我就是有银子,我越往上走,手中的银子越多,银子就是筹码,能博得大名鼎鼎的元家,只配在我这做一个小小的账房。”
关阙眼中已经没有了惊讶,她静静看着王裘逐渐扭曲的神色,心头居然觉得有些疲惫。
“没有银子,人就不配做人;我是俗不可耐,但我今日能站在朝堂上听人叫我一声‘阁老’,也是用银子一步一步堆上来的!我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的人!”
他眼中迸发出一丝狠戾:“我就是这样的人,有人要夺走这一切,我不愿,便什么都做得出来。”
车内的香气久久不散,凝滞着,带着一丝潮气,反倒令人作呕。
关阙冷笑一声。
王裘扑上来,他的手砸在窗框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句话,帮不帮。”
“向我赔罪。”
关阙抬起下巴:“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王裘眼睛一亮,却又带着一丝戒备:“什么机会?”
关阙笑了笑,那笑意又立马冷了下来:“一个跪在温月惭面前,求她放过你的机会。”
王裘眼底的神色阴沉下来:“不要逼我。”
关阙毫不躲避他的目光:“滚。”
小厮跑进布行,差点撞翻掌柜手中的账簿。
“干什么?冒冒失失的!”
“掌柜,夫人,夫人说今日有事要走,改日再来看账簿。”
小厮喘着气,好不容易才把舌头捋直了。
“这……”
掌柜有些惊讶,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那里已经没有车马的影子,只有被吹落的几片艳红的枫叶。
王裘听着车马远去的声音,看着那落在他脚边的枫叶。
那叶子的颜色真漂亮,像是新娘子鲜艳的盖头,他好像又站在了关府之中,四周都是大红的喜字,庭院中正在晾嫁妆。
他强行收回思绪,正要转身离开,一位小内监却突然出现在了他身后。
他定了定神,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带我去见季仲。”
小内监躬了躬身,却不回话,王裘觉察到了什么,便抬起头往街上看去。
一顶轿子从皇宫的方向飘过来,就落在离他不远处。
他看着那顶轿子,眼中情绪不明。
轿帘掀起来了,季仲端正坐在轿中,脸上的笑似乎是某种笃定,又像是某种鼓励,正引着他踏入深渊。
阴云迅速从天边飘了过来,王裘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四周都安静下来了,他听得见自己的心正在狂跳着。
“阁老,该走了。”
季仲慢悠悠道。
王裘睁开眼,攥了攥拳。
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