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正刻。
陈穹嘉穿着关阙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王裘府上小厮的衣衫,有些局促地坐在车内,时不时抬眼看看一旁淡然品茶的关阙。
关阙不是急性子,看起来总是云淡风轻,但此刻,她放下茶盏时轻敲桌面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焦躁。
车窗下传来一阵脚步声,车夫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夫人。”
关阙应道:“说。”
“小的去问过了,东南面街坊的官沟是今天下午时分发现淤塞的,这会儿工部和五城兵马司已经带人安置了淤塞之处附近的百姓,把那片街坊围了,预备修缮。”
陈穹嘉犹疑着开口:“关夫人,官沟淤塞的确不是小事,但是……我们现在在尚书府门口是要……”
“温月惭今早出城,走的就是东南面的广直门。”
陈穹嘉一怔,随后反应过来后,面色严肃起来:“官沟淤塞是人为?”
“京都的官沟,即便是初夏雨水最多的时候也未见有什么异常,偏偏在这个时候淤塞封锁街坊,有点太巧了。”
关阙往外看了一眼:“况且,王裘今早来找过我了。”
陈穹嘉看着她:“为何要我前来?”
关阙放下帘子:“我身边没有心腹,府里也就只有你,勉强算是可信。”
温府马车缓缓驶到尚书府门前,关阙掀开车帘,踩着脚凳走下来,一边踏上石阶,一边冲门口的小厮扬高了声音。
“烦请通传,温府关阙求见阁老。”
落日开始收起余晖,关阙没有在门前站太久,尚书府的大门就被守门的小厮拉开了;她跨入门内,小厮引着她穿过花园,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大门尚未关严,陈穹嘉的衣角飘了进来,他左右看了看,走下石阶便混入了仆从之中。
关阙走到书房门口,里边静悄悄的,小厮走到门前,叩了叩门扉,里头才传出了王裘的咳嗽声。
“进来吧。”
关阙推门走了进去,书桌正对着大门,附近没有瞧见王裘的身影。
“你来找我,温朝山知晓吗?”
她闻声看去,王裘正坐在棋案边。
“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他置喙。”
她几步走过去,在王裘对面坐下,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棋盘:“手谈一局?”
“将要入夜,你来找我,就为了下盘棋?”
王裘笑了一声,拈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之中:“只怕经年累月,你已然不敌。”
关阙在盘中落下一枚白子:“听闻今日城南官沟突发堵塞,倒是奇事,像是地龙翻身;既如此,你我从前的格局,也该改一改。”
“这话像是试探。”
王裘直接点明。
“说是试探,倒不如说是怕祸及己身。”
王裘眼瞧着棋盘,落子略重:“官沟而已,已然派人去修了;京都之内自有法度,官沟泛滥,也到不了你们温府跟前。”
“说不准,有的时候,是要人心里先堵了东西,手上才做出了糊涂事。”
局面已见雏形,关阙的手指从棋盘上划开:“要疏通这等规模的堵塞,工部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手,都要被牵绊在那边了?”
“关阙。”
王裘手上动作一停,关阙端茶的动作也顿了一顿。
“我管的是户部,你一字一句质问的可都不是我职责之内,要我如何答你?”
“官沟修葺自要拨款,马上就到你了。”
她皱着眉放下茶盏:“你这的茶太苦,我去叫碗梅饮。”
她站起身,王裘并未做出反应,关阙走出几步,脸上的神色已经冷了下来,她正要拉门,书房的门却先从外面被推开了。
她一愣,后退两步,看着侍婢端着梅饮走进来,再回头,两名小厮正站在门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想走啊。”
王裘点了点摆在棋桌上的梅饮:“夫人,这还是个残局,你走不得的。”
日已西沉,夜幕降临,关阙站在风口,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茶苦。”
王裘兀自落下一子:“来个人,伺候夫人漱口。”
关阙正想着对策,却见两名小厮往两边让开,陈穹嘉端着漱盂走了进来。
关阙心下一动,从他手上接过酒水,一股辛辣涌进口中,她皱着眉,用帕子掩着口鼻弯下腰,一只手却悄悄搭在了陈穹嘉手心。
陈穹嘉端着漱盂,感受这关阙在他掌心落下的一笔一划,待到关阙直起身,他便状似无意地行礼,退了下去,隐入了夜幕之中。
夜色渐浓,月亮的虚影愈发清晰。
温月惭坐在马车之内,身边的青栀正撩开车帘往外瞧着。
“小姐,今日咱们回来得算早了,怎么觉着,这一路都这么安静?”
青栀发问,引得温月惭回了神,她心中想着案情,对周遭的变化没有什么感知。
“许是天凉了,各家各户闭门的时间也早了些。”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四周始终鸦雀无声;温月惭渐渐也发现了些不对,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去,竟然看不见一点灯光。
裹着沙尘的夜风涌进窗口,她头顶倏地掠过一只叫声嘶哑的乌鸦。
“青栀,咱们进城多久了?”
“从广直门进来,约莫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
她嗫嚅着。
半个时辰的路程,经过的街坊全都安静如无人居住一般,这就不对了。
“小姐,有光!”
青栀突然叫道,语气中含着欣喜:“我瞧见了,还有马车!”
听了这话,温月惭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她顺着青栀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不远处正有一处亮着灯光,门前还停着几副车架;可是这份轻松没有在心中留存太久,一股寒意就从脚底攀援而上,将她彻底笼罩住。
只有这一处有光。
“停下!”
她压低声音,往车外叫道。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她的耳畔连最后一点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都消失了;不远处那家客栈无声无息,恍若一座鬼楼。
那被映亮的窗上,一道人影也没有。
那像是专为焦渴之人打造的海市蜃楼,只要她们真的将其视作当下的庇护所,往里踏进一步,就会尸骨无存。
乌鸦盘旋在马车周围,青栀颤抖着,抓住了温月惭的手。
“别怕。”
温月惭回握住那只手,轻声安抚着她,自己的心却越跳越快。
车夫是温府的侍卫,可是在这种地方,一个侍卫恐怕都难保自己的平安。
要是蒋文宪在就好了。
她腹诽,真是没有哪个钦差,过得比她还没有排面了。
总在这里停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她需要做个决断;她正要开口让车夫往前走,却听见了一丝细微的,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