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的灯烛跃动着微弱的火光,犹如鬼火一般。
青栀和蓝澄柠走远了。
温月惭装模做样地端着茶盏,实则未曾动过一口。
她面上似是等得不耐了,站起身,往后门的方向走去。
在她身后,几名“客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温月惭推开后门,一个空旷破败的院子显露在眼前,她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最终把目光投向了左侧门帘半卷的柴房。
她放轻脚步,走入房内,放下了帘子。
眼前立刻漆黑一片。
她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往前走时,身子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瞧,一把柴刀正摆在木桌上。
她把手伸向了那把刀,可是手指即将触碰到刀柄的瞬间,却又收了回来。
柴刀太重,她又没有武艺傍身,若是带着,说不好反而成了杀人者趁手的武器。
她看了看门帘,心下一动,默默调整了一下刀柄的方向。
她迈出一步,踩在枯草上。
寂静中响起一声脆响。
关阙收回落子的手,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门口;书房的门大开着,小厮守在门前,凉风习习,她下意识拢了拢袖口。
“阁老,夜深了,我该走了。”
“不急,夜还长。”
王裘面前的盏中已经换成了冷酒,他摸向杯盏时,无意触碰到手边的灯烛。
火光轻摇。
温月惭心底一跳,吹灭了火折子。
有脚步声。
她迅速躲到墙后,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外头那人似乎是喝醉了,脚步不稳,他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温月惭侧耳去听,没听清楚,但却清晰地感觉到,那人正朝柴房的方向慢慢靠了过来。
似乎是酒坛砸在地上,碎了,酒水流出来,在月光下犹如一方波光粼粼的静湖。
王裘饮尽杯中酒,放下一只空盏。
外头起了风,残云迅速地朝上空拢了过来。
王裘张开口,声音中似乎含着醉意,忽近忽远,最后被风卷到门前,清晰了。
温月惭终于听清了那人口中的话。
“鬼火宵明……狐鸣夜啸……”
门帘被掀了起来。
“鬼火宵明……狐鸣——”
脚步声戛然而止,柴刀的刀柄半横在门前,被掀起的门帘打翻,寒芒一闪,门口那人迅速躲开,定睛一看,那柴刀正掼在地上,再晚一步,他的整个脚掌恐怕都会被生生削断。
来不及后怕,他抬眼一瞧,一道黑影迅速从他眼前闪过,柴房后方发出一声巨响。
“跑了!快追!”
温月惭从窗中跌出来,肩膀被划开血口,她来不及回头去看被撞裂的窗棂,一咬牙,站起来往前狂奔。
背巷极窄,仅能容一人通过,她听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更加不要命地往巷口挂着的那盏昏黄的灯笼跑去。
一道魁梧的黑影骤然闪出,遮住了那抹光亮。
温月惭的心往下一沉,猛地刹住脚步,她不能后退,眼瞧着那黑影开始向她靠近,她的目光扫过身侧斑驳的砖墙。
墙面年久失修,砖缝剥脱,但在她肩膀往上的位置,钉着两排旧时用于悬挂招牌的锈蚀铁钉。
温月惭心一横,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用尽全力跃起,抓住最上方的钉子,借力摸上墙头。
五指死死抠入墙缝之中,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呼吸错乱,绷紧腰腹,踩着钉子翻上墙头。
破空声响起,几支弩箭钉入她脚边,寒光随后而至,温月惭小腿处传来一阵剧痛,一声痛呼被堵在喉咙里,她手一抖,整个人从墙头狠狠跌了下来。
她不知摔进了谁家院落,正踉跄着站起,两边的墙头上突然闪出了几道黑影;温月惭心道不妙,拖着受伤的腿往前跑去——
弩箭骤雨一般朝她袭来,她的心狂跳着,已经感知不到疼痛,眼前只有不远处那一堆碎砖瓦砾。
砖瓦上方是一节被雨水冲塌了的院墙,温月惭挣扎着翻上去,院墙上的黑影也迅速朝她拢了过来。
她受了伤,行动不便,刚刚翻上墙头,一抹锋利却突然朝她的手扎了下来;温月惭慌忙躲避,竟见一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面前,那人挥舞棱刺,朝她喉咙划了过来。
扶着墙的手一滑,温月惭整个人差点掉下去,却也堪堪避开了那棱刺;她眼前一晃,却瞥见了那人腰上挂着的□□。
没有时间思考。
棱刺再度刺来,温月惭咬了咬牙,却没有躲避,而是直直地撞了上去——
她微微倾斜了身子,避开要害,左手勾住弩臂和弓弦交界处的瞬间,棱刺没入皮肉,贯穿了她的肩膀。
温月惭猛地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如一个破布娃娃般往后仰去,手上力道却丝毫未减,弩臂被她生生拉得变形。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崩裂声响起,温月惭的身体和袭来的箭矢一起越过了墙头。
箭矢没入地面,四周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箭矢就钉在她手边,箭羽还微微颤动着,温月惭的意识已经开始有点模糊,这个时候,她才发觉手臂已经中了箭。
一阵恶臭飘来,她发觉自己正倒在淤塞的官沟边上。
墙头上传来些许窸窸簌簌的声音,似乎有人想追,但被拦下了。
“她受了重伤,跑不远了。”
又是那奇怪的口音。
“她刚才夺走了□□,小心。”
温月惭逼着自己保持清醒,摸着那把有些变形的□□,用发抖的手给它上了弦。
她慢慢爬了起来,官沟往下是她的来处,她得往上跑。
一抹影子于墙头显现,温月惭稳住精神,迅速举起□□,弩箭撕裂扭曲的夜空,毫不留情地刺入那人的脑袋。
一道闷哼响起,温月惭提起裙摆,手脚并用地爬起,顺着官沟往前跑去。
一连串她听不懂的话语被她抛在身后,她只听清了那句用喊话说的,带着怒气的“杀了她”。
前头是个菜园,温月惭迅速翻过篱笆,正要往前,脚步却一顿。
这是个院落。
没有被雨水冲垮的地方,三面都是高墙,只有面向官沟的方位是低矮的篱笆。
一股酸涩冲入五官,温月惭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神色,她把泪水憋在眼眶之中,回头一瞧,追兵已然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