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门打开了。
甘钰雁从中走出来,看向门口站着的内宦,忙将手中的东西交到了内宦手中。
“陛下的意思,将此物速送去西华门,交给世子,速去,速去!”
内宦接过,匆匆地跑了出去。
甘钰雁看着那背影走远,似是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苍衣赶紧上前将她扶住,眼中满是关切:“小姐脸色这样差,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甘钰雁木然地摇了摇头,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眼里半分悲意也无。
“苍衣……你还记不记得,皇后娘娘还在时,总召我入宫;当时我还小,娘娘对我说,这皇城,外朝内廷,都是吃人的;我听不懂,只会答,说内廷的糕点,比家中的好吃。”
她慢慢往前挪着,想着方才在养心殿中的一番对话,慢慢开了口。
“现在,我却有些懂了。”
月色越来越浓,与飘渺的笑声痴缠着。
温月惭冷声:“想干什么啊?我的好殿下?”
顾兰安侧眸,意味深长:“你的好殿下?”
温月惭眼皮一跳,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怎么叫你看出来了?你要是就这么跟我走了,该多好。”
顾兰安语气中含着懊恼,他不顾脖子上架着的那把刀,忽地侧过头去,看着温月惭的眼睛。
“如果你还想活,现在跟我走也来得及。”
温月惭冷笑着:“这么大费周章,就为了给我一个机会?”
“你今晚必死无疑。”
“如果我跟你走呢?”
顾兰安笑了:“我会把你藏得很好,没有人能找到你,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温月惭挑眉:“软禁。”
“你就在我的身边,只为我,你的谋,你的人,全部献给我,我就会一直护着你,把我的心给你。”
温月惭打断:“豢养一个见不得光的谋士。”
弩箭的尖端刺着顾兰安的后腰:“二殿下,你看我像是脑子有问题吗?”
“你很聪明。”
顾兰安举起双手:“我看得上,才来让你选。要杀你的人太多,你没法逃;要么,你就死在这里,要么,跟我走,我会为你安排好,明天他们就会在这里发现‘温月惭’的尸体。”
“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选。要是不甘心,你大可以努力讨好我,说不定我高兴了,还会放你自由。”
温月惭扯了扯嘴角:“若是我说不呢?”
顾兰安面上的神情凝滞住了一瞬:“别犯傻了。”
温月惭欸了一声,像是真的好奇:“要是我现在杀了你,明早我们的尸体一起被发现的时候,你的死是算给我,还是算给这些蛮人?”
顾兰安挑眉:“胆子不小,刚才不还说,我是你的二殿下吗?”
“我糊涂了,二殿下此刻应该在皇子府上,出现在这深巷里的,不过是个贼人罢了。”
她凑到顾兰安耳边:“你在这,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就这样瞧着,看看最终会如何。”
顾兰安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他忽然往前走了几步。
温月惭调整了一下匕首的方位,戒心顿生:“干什么?”
“放箭!”
温月惭瞳孔一缩:“你干什么!”
她拖着顾兰安要进屋,可是他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不必顾忌我,放箭——”
破空声应声响起,预想中的箭矢却没有到来;左侧墙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异响,二人闻声看去,一个蛮人软绵绵地栽了下来,身下淌出一片血色。
温月惭还没回神,又是一名蛮人的闷哼声响起;顾兰安眯了眯眼,觉得这招式他似乎在哪见过。
他突然笑了一声:“又是他。”
“谁——”
温月惭还没问完,顾兰安却一把擒住她的手臂,她手腕一麻,匕首顿时脱手落地;下一瞬,她的喉咙被扼住,整个人被甩进了屋内。
后腰的旧伤砸在地上,温月惭疼得额上冒出了汗珠,她抬手放出弩箭,那箭刺入顾兰安肩膀,这人像是感觉不到疼,还是在向她靠近,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拖着她往窗边走去。
外面陷入了混乱。
“有人!”
看着前头举刀从墙头跃下的几道黑影,卫陵猛地扯住缰绳,折扇霎时在眼前展开,几枚乌黑的棱锥无声无息刺向来人的手腕,面门。
蛮人眼底一暗,抬刀去挡,两枚棱锥被刀身磕飞,火星四溅,他逆转刀锋,再次向马背上的卫陵劈去;卫陵轻夹马腹,那马前进半步,卫陵手中的弯刀顿时斜撩而起,虽无蛮力,但角度刁钻至极,精准地贴住蛮人的刀背内侧,一路向上滑去——
金属摩擦爆发出尖鸣,火花迸射,刀锋旋入蛮人手腕处,毫不留情地一挑。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两只紧握刀柄的粗壮手掌带出两道血泉,又听刀风急掠而过,那双手便和主人的头颅一起落在了地上。
地面微微震颤着。
卫陵下马,挥刀再次削向来人的咽喉,一道带着怒意的声音从院内飘来,钻入了他的耳朵。
“放开我!”
温月惭的咽喉被衣物勒住,呼吸不畅,她的身体一路滑行,只得在地面上摸索着可用的东西。
她摸到了方才攥住的木棍,用力抡在顾兰安腿上,顾兰安压抑住一声痛呼,而温月惭借着这个破绽,对着那只揪着她衣领的手一口咬下——
领口一松,她顾不上把气喘匀,拎起木棍爬向门口的匕首;顾兰安回过神,迈开腿,弯下腰,想要把温月惭拦腰抱起,温月惭觉察到那伸向她的手,忙向一侧滚开,她狠狠地抬起手,用力扇在顾兰安脸上。
这一下丝毫没有收力,顾兰安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边一阵嗡鸣。
他面上终于出现了第一丝怒意。
温月惭伏在地上,伸手去够不远处的匕首,她的耳朵贴在地上,动作却突然停下了。
地面在震动。
她反应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眼往外看去;不远处的天边亮起了道道火光,她屏息听着,似乎还有隐约的喊杀声。
院门口传来马蹄声,一匹骝马越过院门,奔入了院内。
她的呼吸突然急了起来,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顾兰安掐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身子提起来,那张被血迹染得更加艳丽的面容暴露在火光之下,眼底竟然是怜悯的神色。
“逃吧,殿下。”
她像是太疼了,有些扭曲的笑带着病态的疯狂。
顾兰安不发一言,将她提起,捡起了她没够到的匕首。
“卫大人,好久不见。”
一抹冰凉贴在温月惭皮肤上,她被顾兰安对向门口。
卫陵手中握着弓箭,看清顾兰安脸的瞬间,他向院门口抬手示意,制止了想要进院的魏羿。
他没有直接说出顾兰安的身份:“结束了。“
话音刚落,他举起了弓,搭箭,拉弦一气呵成,瞄准顾兰安的脑袋,羽箭瞬间脱缰而出。
顾兰安在赌,可是瞧见锋利的箭尖朝着他的额心直直刺来,他心底一跳,下意识松开温月惭,往旁侧躲去。
温月惭挣扎着爬起,朝卫陵跑去。
山文甲一拥而入,顾兰安眼底带着恨意,重新带好了面巾。
魏羿不知屋内是谁,但看着门前一闪而过的黑影,忙高声下令:“拿下!”
“不必。”
温月惭被卫陵扶上马背:“让他走。”
她现在要站稳脚跟,必须先稳住嘉承帝;现在还不是动顾兰安的好时候。
她握住缰绳,骝马前行几步,穿过众人,载着她站在木屋门前。
“告诉王裘,让他给自己备一副好棺材。”
卫陵走上前,牵住缰绳,带着她转身往外走去。
温月惭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停一停;她侧过半张脸,只能看见摇晃的木门,却好像看见了顾兰安眼中动摇不安的神色。
“要快。”
“我也不能保证,你还能不能见到他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