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顾兰安没有在意她无心直呼了他的名讳。
温月惭直愣愣看着眼前那张脸,怀疑自己是因为失血而产生了幻觉;这情景太熟悉,上一世她临死前,顾兰安也如现在这般蹲坐在她面前,一双温柔的眼睛把刀光剑影都化作了柔情。
“惭娘,我对你有情,不愿你受死。”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顾兰安是来救她的?
她反复打量,却无法从他面上甄辨出虚情假意。
“怎么样,还能走吗?”
顾兰安开口唤回了温月惭的思绪,她摸向自己小腿的伤口,默默点了点头。
“能走便好,我们走窗离开这里,往前不远有我的人在接应……别担心,我会护你。”
顾兰安向她伸出手:“走吧,别耽搁了。”
温月惭的脑袋有些发晕,她好像听见了弩箭上弦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在催促她做出决定。
她喉中干涩,缓缓开口:“……给我个东西,防身。”
顾兰安犹豫了一下,但是她现在这副近乎破碎的模样还是让他卸下了防备,他从腰间卸下匕首,放进了她怀里。
“走吧?”
温月惭握住匕首,点了点头,顾兰安站起身,再度向温月惭伸出手。
木门被风吹得直摇晃,温月惭抬起手,可是那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不断拨弄着她的神经,让她心神不宁。
她把手递了出去。
感受到掌心的那一抹柔软,顾兰安低笑了一声,他轻轻回握,拉着温月惭站起,转过身正要走去窗边,却听见身后传来利器脱鞘的动静;他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劲风袭来,那柄匕首稳稳架在了他颈侧。
顾兰安愣了愣,唇角随即扬起一抹笑意。
温月惭用匕首逼着他后退:“蹲下。”
他丝毫不反抗,听话地蹲了下来。
温月惭把手从他掌中抽出,从地上捡起那把□□,抵在了他腰后。
咔——
□□上了弦。
杀手伏在院外的墙头,静静观察着木屋的动静。
等了许久,只见那木屋的门突然摇了摇,接着,门轴转动,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墙头上的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举起了□□,对着木门的方向。
有人走了出来,一支弩箭霎时射了出去,钉入那人脚边;众人正要随之放箭,可是看清了来人的脸,却猛地停住了扣动机关的手。
“看清了再放箭!杀了不该杀的人,只怕你们不好交代。”
温月惭的额发被卷得凌乱,她站在顾兰安身后,只露出一张遍布血痕的脸,如同从尸山中爬出的恶鬼。
周遭顿时静了下来。
她笑了一声,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又用了些力。
“不是来救我的吗?”
她语气戏谑:“可是二殿下,这些人怎么好像——”
“认识你呢?”
风声愈烈,撞开了院门,沙石和落叶长驱直入,把院门口挂着的风灯吹打得歪斜。
灯光斜曳。
“小姐,小心!”
苍衣眼疾手快,扶住了险些崴脚的甘钰雁。
前头引路的内宦听了这动静,赶忙停下来,把手中的宫灯往甘钰雁的方向又递近了些。
“小姐,伤着没有?要不要奴婢请人来给小姐瞧瞧?”
甘钰雁扶着苍衣站稳,定了定神:“不碍事。”
她指了指宫灯:“去养心殿的路我认得,不必跟了,让苍衣为我打着灯。”
内宦以为甘钰雁是责怪他伺候不周,也不敢说什么,默默将灯递到苍衣手里就退了下去。
人一走,甘钰雁赶紧加快了脚步。
“那卫大人也是奇了,面圣调兵原该是男人们的事,怎么偏叫小姐去干?老爷又不曾教过小姐这些。”
苍衣赶紧给甘钰雁照着路。
甘钰雁被凉风呛了嗓子,忙用帕子掩住口鼻,声音闷闷的:“说的什么混账话,惭娘如今生死未卜,既是为了救人,还分什么男人女人。”
转角便拐入养心殿前,里头还点着烛光,门口守着的内宦见了甘钰雁,忙推门进去通传。
甘钰雁抚着自己的胸口:“爹爹同我说了。惭娘如今正受陛下猜忌,陛下甚至为此收回了让她临时调度锦衣卫的特权,她更得小心翼翼;今夜若让爹爹进宫面圣,陛下未必不会救惭娘,但一定会因爹爹而更加疑心惭娘的势力和忠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我来就不同了……我不涉朝堂,惭娘与我……不过姐妹情深而已。”
养心殿的烛光通过门缝照在她脚边。
甘钰雁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她松开苍衣的手,攥紧了帕子,提起裙摆,走上了石阶。
跨入殿门,夜风被隔绝在外,甘钰雁放下帕子,抬眼看去,嘉承帝披着一层薄衣,正提笔坐在书桌前。
甘钰雁跪伏下来,行过大礼:“天下永固须以圣躬康泰为先,夜深风凉,陛下再加件衣裳吧。”
嘉承帝含笑朝她摆了摆手,叫一旁伺候笔墨的季仲去扶甘钰雁起身:“朕不要紧,倒是你,瘦弱得很,穿得又少,难免叫风给吹跑了。”
他冲正要走下去的季仲欸了一声:“去给甘小姐叫一碟糖蒸酥酪,暖暖身子。”
季仲应了声是,正要扶起甘钰雁,却见甘钰雁把头埋得更低。
“臣女谢过陛下;然臣女入夜叨扰,是想请陛下救命。”
嘉承帝脸上的笑意冷下去一些,他重新提起笔:“救谁的命?”
甘钰雁十指按在地上:“陛下,今早惭娘从广直门出京城,至夜未归,她家中焦急,寻人一度寻到了我这里;谁料寻至城东的时候,找到了她的侍婢,才知晓有歹人借着官沟淤塞,封锁街坊,竟在皇城脚下公然设局伏杀!”
“那侍婢说歹人身形高壮,似是蛮人……惭娘如今还生死未明,求陛下……求陛下……”
嘉承帝语气中听不出意外,只有让她有些心惊的冷漠:“求什么?”
“求陛下,调禁军。”
季仲闻言,识趣地退到一边,眼睛低垂着,看不出情绪。
嘉承帝沉默着,许久,才问道。
“是谁让你来的?”
他甚至都不屑于做一份体面地遮掩,甘钰雁全然没有想到嘉承帝会直接挑明,背后便隐隐有些发凉。
她飞速思考着,脑海中只剩下了卫陵托人带给她的那句话。
陛下安危。
“臣女自己想来见陛下,臣女实在害怕——”
“怕什么?”
她顿了顿:“惭娘只是金銮殿下的一块砖石,他们敢击毁这块砖石,却不能忘记金銮殿的主人是谁。”
嘉承帝站了起来。
甘钰雁接着说道:“这一箭今日刺向了惭娘,可是惭娘是陛下的钦差……臣女不敢细想,只求陛下务必保重龙体。”
嘉承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不救她,朕也会死,是这个意思吗?”
甘钰雁的身体抖了抖,她慢慢抬起脸,露出通红的双眼。
“臣女并无此意,然而心向陛下,不得不草木皆兵。”
她蹙着眉,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中落下,哭得可怜。
“陛下……”
她轻轻抽着气:“惭娘是个好姑娘……她爱吃臣女家中的玫瑰乳酥,臣女为她做了,还没来得及给她。”
嘉承帝一愣,却见女孩儿小心地上前,拉住了他袖子的边角。
“只有陛下能救她,陛下,救救她吧。”
嘉承帝垂眸不语,半晌,慢慢褪下了手上的扳指。
“来不及再取火牌。”
他将扳指放在甘钰雁手心:“拿着朕的东西,去吧。”